陈泽宇

　　重庆出版社出版的《北极星暗光闪耀》，是学者、作家、诗人张清华的最新散文集，饱含着他对乡土、故人与文学的深切眷恋。全书共计三辑，第一辑“灯火故园事”写下故地、故人、故园的回声，怀旧的诗学混合着精神资源的体认；第二辑“群星闪耀时”记录作者与莫言、贾平凹、余华、格非、李洱等“同时代人”的交往或交游，与他人行亦是与己书；第三辑“逝者如斯夫”则是追忆前贤，朱德发、刘玉堂、雷达、陈超、红柯等先生的往事历历在目，凝成一首动人的奏鸣曲。

　　这本书的署名，使用的是作者本名“张清华”，而非以诗示人时的笔名“华清”。暗自忖度，或许是有意区分创作中的纪实与虚构，强调这本志人之书来源于现实。不过，细读之下会发现，作为散文集的《北极星暗光闪耀》其实也是诗人的一次别出心裁。散文与诗的边际在许多篇什中漫漶无涯：《故乡的文学》中那首名为《叙事》的小诗，可与诗集《镜中记》中的多次怀乡互鉴；《素描》《转世的桃花》《沉哀》则是恰到好处的嵌入，诗的光泽弥散在了文章的角落；又如《闲话李洱》，很难不联想到作者另一篇关于李洱的名文《裁冰及剪雪，谈笑看吴钩》，诗意盎然两心通。

　　《北极星暗光闪耀》中的不少作品因诗而成，最终流转到散文的文法。还有部分文章裁弯取直，更干脆地沟通散文文体，朴拙中形神兼备。散文之要，即在形散神聚。《郑敏先生二三事》在素材选择上看似自由随意，几件生活小事，场景各异，空间交错；叙述顺序也并非严格的时间顺序，回忆与感慨萦绕其中，可谓形散。虽然素材零散，但全文气息定格到郑敏先生的人格魅力、诗歌成就以及对逝去文学时代的追怀，又可谓神聚。“学唱”一段诙谐地讲述郑敏先生晚年记忆衰退后的日常。几盏茶功夫里，她反复询问作者的名字不下十次，这与她20年前和作者初识时称“你声音很好啊，你适合学美声”的往事形成呼应，极具感染力地表现出时间流逝与记忆消退中的某种恒常不变——郑敏先生对后辈的提携扶掖。在这个意义上，“先生的美声”不仅指郑敏先生所独有的嗓音，更是对书中前贤的普遍性称誉，也是作者对美与温润之声的礼赞。

　　以《郑敏先生二三事》一篇为代表，集子中的作品呈现出静谧而深沉、清澈而厚重的美学特质。我不敢轻言这是作者的“晚期风格”。这个萨义德谈论贝多芬、莫扎特和托马斯·曼时概括出的词汇，已经在中文世界被使用得过于泛滥，仿佛谁都拥有一种所谓的晚期，谁都能找到一个文章更老成的庾信。语词一旦开启了自我消解，也就走向了末日。时下，当代文学从业者中“研”“创”两栖已不是新鲜话题，这本就应是文学家的题中之义，但许多写作者的批评与创作脱钩严重，甚至相互对立。张清华则不然，散文确实对他的批评与诗有补充与平衡之功。如果说他的批评是以挖掘批评对象的文学性见长，他的诗是对坚固之物和悲悯之心的抚慰，那么这些散文则是在真淳中抵达澄明之境的见证。

　　再看构成全书主题的这篇《北极星》。一只北极星牌挂钟曾是尤为珍贵的稀罕之物，从20世纪70年代飞驰到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站在时间的另一头，作者回望自己少不更事的14岁，以及父亲鲐背之年的90岁。前者距今已有半个世纪之遥，一切还都如临目前，后者不过是昨天，却更加刻骨铭心。《北极星》里杂语种种，作者写下童年的村中“鬼话”，初中的勤工经历，乡野中悠游留下的有关棉花、野兔的记忆。但他真正要书写的，是时间。北极星挂钟曾为无序的生活带来准确的节奏，秩序感通过现代性的设计分割了一个个普通家庭的年月日，却无法改变真正的“时间哲学”：当有力的钟摆发出无从质疑的“当，当，当”，时间的伴奏恰好回应了生命倒计时的鸣响。正像父亲在告别前流露出的释然，“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珍视那些我们为之付出时间的探寻，同时也感念时间赋予这些探寻的意义和回响。

　　一旦时间成为写作者认识世界的动力，时间的哲学就将必然地通向时间的美学，并充分调动与此相通的生命意识。“中国人都是关于时间的动物，我们的诗歌，古往今来如果说有一个主题，那就是时间，就是生命。”在这个意义上，《北极星暗光闪耀》无疑是一本时间之书，它是时间的哲学与时间的美学的和合。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3月04日 第 1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