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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秉良
马在人们的生产生活中曾扮演不可替代的重要角色。在冷兵器时代,骏马军阵相当于现代的装甲部队,历史上草原民族一次次在世界版图上创造军事奇迹,都离不开骏马的功劳。在中华民族文明史上,崇拜马、描画马也有深厚的文化传统。人们甚至把马和民族图腾“龙”联系起来,《周礼》云:“马八尺以上为龙。”《吕氏春秋》说:“马之美者,青龙之匹,遗风之乘。”还给马冠以“龙媒”“龙友”的雅号。可以说,画中之马反映着个人的情怀,也折射着时代的精神。

徐悲鸿《九方皋》 徐悲鸿纪念馆藏
尚武精神 寓于神骏
汉代的画像石上,我们已经能看到马的雄姿,一匹匹骏马体形健壮,雄浑壮硕,“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大国雄风尽显。唐太宗李世民东征西讨,马上得天下,对骏马也怀有战友般的情谊。他先后带兵平定薛举、薛仁杲父子、刘武周、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等军事力量,屡次在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军时,亲冒矢石,一马当先,凭借骑兵的机动性和冲击力反败为胜。贞观十年(636年),李世民亲自为自己骑乘过的六匹骏马撰写赞语,让朝中重臣、也是丹青圣手的阎立本为六骏画像,让阎立本的哥哥阎立德依据画本雕凿成石刻,立在自己死后的归宿昭陵,以便和这些骏马生死相伴。
阎立本的《六骏图》今已不存,值得庆幸的是六骏石刻还在,金代画家赵霖的摹本《昭陵六骏图》也流传下来了。这六匹骏马分别名是飒露紫、拳毛騧、特勒骠、白蹄乌、青骓、什伐赤。仔细看这些骏马,会发现它们身上一共中了19箭,单是拳毛騧身上就有9箭!飒露紫是李世民与王世充在洛阳邙山交战中的坐骑,乱军之中李世民落单,飒露紫前胸中箭,危急关头,大将丘行恭连续射倒几名敌军,将坐骑让给李世民,自己持刀“巨跃大呼,斩数人,突阵而出,得入大军。”画面表现丘行恭为飒露紫拔箭的情景,中箭后的“飒露紫”忍着疼痛,四肢向后微倾,似在配合拔箭。李世民为其题赞文曰:“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为什么李世民换了这么多坐骑,是因为这些战马先后都战死沙场了。可以说,这些骏马也是大唐的开国功臣。
唐代画马名家以曹霸、韩幹最为知名。杜甫在《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中,盛赞曹霸画马技艺的神妙,追忆立下赫赫战功的名马唐太宗的拳毛騧和郭子仪的师(同狮)子花。“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时郭家师子花。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此皆骑战一敌万,缟素漠漠开风沙。”他还在《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诗中写道:“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澹经营中。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玄宗皇帝让曹霸为名马玉花骢写真,画成的骏马图放在御榻上,和庭中的真马相对,栩栩如生,惊呆了众人。玄宗一时龙颜大悦,连声催促给曹霸赏赐金钱,在一旁侍立的圉人、太仆(养马人和管马官)也为之失神惆怅。
曹霸的弟子韩幹画马也是一绝,大诗人杜甫在《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诗中也提到了韩幹学画的师承关系:“弟子韩幹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韩幹以画马出名时,正是唐极盛时期的天宝年间,唐玄宗“好大马,御厩至四十万……天下一统,西域、大宛,岁有来献,诏于北地置群牧。”韩幹画马之出名,世称“芳草渡头韩幹马,绿杨堤畔戴嵩牛”,传说中韩幹有日画了一匹马,然后烧掉,不多日,居然见鬼使乘马来致谢——可见韩幹画马可通神。他的名作《照夜白图》画的是唐玄宗的坐骑,画中的骏马“照夜白”浑身雪白,四条小腿却是深色的,更衬出神骏超逸的神采。马被拴在木桩上,鬃毛飞扬,昂首嘶鸣,屈身用力,不甘羁縻,似乎要挣脱束缚,飞驰而去。其中马的眼睛尤为传神,宋梅尧臣曾说:“幹马精神在缰勒”,《照夜白图》中的马就是代表。

东汉画像砖中的马
以马喻人 象外有意
谁能不被骏马的神骏之姿吸引呢?有“宋画第一人”美誉的李公麟也是画马圣手,他是皇家马厩骐骥院的常客,每次到了马厩旁,总是忘情地观察骏马的身体细节,“终日纵观,至不暇与客语”。他刚画完御马“满川花”,这匹宝马就倒毙了。黄庭坚说:“盖神骏精魄皆为伯时笔端摄之而去,实古今异事。”于是“画杀满川花”成了证明他“神乎其技”的著名故事。
宋末元初的赵孟頫也擅长画马,“尝据床学马滚尘状,管夫人自牖中窥之,正见一匹滚尘马。”他模仿骏马打滚,悉心揣摩马的动态情状,画出了动感十足、姿态生动的《滚尘马图》。《调良图》中,马倌牵着马,马垂着头,带着彷徨之意,狂风吹得马尾飘拂、鬃毛横飞,马倌也抬起衣袖遮挡发冠。古人常以千里马比拟俊才,画家画马既赏其神骏,也在隐喻自我的处境。赵孟頫作为大宋宗室,在改朝换代之后,笔下的骏马也隐隐寄寓着他彷徨的心境。
元代画家任仁发的《二马图》则以马喻人,讽喻世相。画中,走在前面的一匹马毛色棕白相间,身形健硕,昂首挺胸,步履矫健。后一匹马则瘦骨嶙峋,低头耸肩,满是清苦疲惫之态。他在跋语中写道:“世之士大夫,廉滥不同,而肥瘠系焉。能瘠一身而肥一国,不失其为廉;苟肥一己而瘠万民,岂不贻淤滥之耻欤?”任仁发用对比、隐喻的手法,敲响了激浊扬清的警世钟。
清代画家华喦的《写生册》中,也画了一匹瘦马。它低着头,孤独地站在荆棘之前,身上的骨架历历可数,长长的鬃毛和尾巴披散着,几乎要垂到地上,眼神里满是忧郁和不甘。而那副瘦骨铮铮的样子,就如黑铁铸成的一般。画上,华喦用精光内蕴的小楷,题写了李贺的两首《马》诗:“龙脊贴连钱,银蹄白踏烟。无人织锦韂,谁为铸金鞭。”“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画中的瘦马,就是身怀逸群之才却不被赏识,只能沦落风尘的才士。华喦用笔墨,为这个群体发出了悲叹。
万里腾骧 驰骋沙场
如今提到画马名家,我们应该首先会想到徐悲鸿先生。他生于1895年,大半生都处于民族危亡之际,他的作品中总呈现着唤醒国人、救亡图存的强烈情怀。
1931年,日寇侵占东北,民族危机骤然加深,徐悲鸿根据《列子》中“九方皋相马”典故,七易其稿,才完成了巨作《九方皋》。国难当头,应该有更多的九方皋,让更多的千里马脱颖而出,报效国家,挽救时局。画中的九方皋衣装俭朴,神情傲岸。他眼前的黑色骏马,不是他一贯所画的不受羁縻的自由之马,而戴着辔头和缰绳,他曾解释说:“马和人一样,愿为知己者用,不愿为昏庸者制。”
他在《徐悲鸿覆问学者的信》中曾说:“我爱画动物,皆对实物用过极长时间的功,即以马论,速写稿不下千幅,并学过马的解剖,熟悉马之骨架,肌肉组织,夫然后详审其动态及神情,方能有得。”让他的马卓立于画坛的,不仅在于惟妙惟肖地画出了马的形象,更在于在马身上寄寓了昂扬进取的民族精神。1932年,徐悲鸿迁居南京傅厚岗,因深感国难深重,将居所取名“危巢”。1941年创作的《奔马图》上,他写道:“辛巳八月十日第二次长沙会战,忧心如焚,或者仍有前次之结果之。企予望之。悲鸿时客槟城。”1943年秋,他在所绘的《八骏图》上题诗:“披发何时下大荒,河山举目共凄凉……百年多少登高泪,每到西风洒几行。”忧国忧民的情怀,和杜甫、陆游等人的爱国诗句一脉相承。1942年也是马年,他在一幅奔马图上题写了杜甫的诗句:“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抒发期盼驰骋沙场、为国立功的情怀。新中国成立后,他又在奔马图上题诗:“山河百战归民主,铲除崎岖大道平”,“百载沉菏终自起,首之瞻处即光明”,抒发对光明未来的美好畅想。
前进,是马的使命,也是丹青中反复被书写的精神指向。画家以神骏彰尚武,以奔行寄风骨。负重而行的前进,同样是生命的常态:踏平坎坷,方成大道。希望,正在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