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征宇

　　小麦的左胳膊向前平伸，右胳膊自然垂落身后，随即猛地扬起，做出击打状。不知底细的人，会以为他是在模拟交通指挥的动作。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小麦是在唤醒手臂的肌肉记忆。

　　临近春节，大运河边的古镇夜空，又将迎来一场场绚烂的火树银花表演。作为古镇早点作坊的少店主，小麦每天都要帮父母揉面，手臂上鼓起的肌肉，可媲美“掷铁饼者”。不过，打铁花光有臂力可不够，还得有娴熟的巧劲儿与胆识。

　　前年冬日，小麦平生第一次看打铁花。铁水被艺人一板击起，霎时化作漫天金雨。那人却在花雨中毫发无伤，像浴火的凤凰，又似开启光明的勇士。这抹刚硬气魄在小麦心里扎了根。当小麦鼓起勇气说要学打铁花时，父母急得直摇头：“这活儿太危险，烫伤了咋办？”小麦却像着了魔，拿着擀面杖也会情不自禁做出一次次打板动作。父母只好默许。

　　拜师时，师傅也给小麦泼冷水：“我有个徒弟，铁花溅到眼角膜，花了好几万才治好；还有个徒弟烫伤了脚背，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话里的意思是，你确定还要学？小麦挠挠头，眼睛却亮晶晶的：“人活着哪能一点风险不冒？”师傅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冲你这股勇劲儿，我教了。”

　　打铁花可以概括为“一打冲天，二打开花”八字。打花人左手拿一根三拃多长的上棒，棒的顶端凿有直径3厘米的圆形坑槽，用来盛铁水。表演时，打花人一手拿盛铁水的“上棒”，一手拿用来击打的“下棒”，迅速用下棒猛击上棒抛起的铁水。击打的力道、角度和时机都至关重要——打得不够高，铁水可能伤到表演者；打得不够散，就无法形成绚烂的效果。

　　打花因此要从打石块开始练习。左手横握的上棒凹槽中放石块，右手持下棒，抡圆胳膊将石块击飞。击打的力度，让石块蹦上大树五六米高的树梢才合格。接着是练习打沙，因为沙子与铁水的手感最为接近。这项练习不仅需要力气，更讲究技巧：打出去的沙子要又高又散，落在身上如灰尘般轻盈。然后再练打水，无论寒暑，这时只能身穿背心，任水滴落在脸上、肩膀和手臂上，只为感受打出的水是否足够细密。直到铺天散水如雨雾蒙蒙，小麦终于迎来了正式打铁花的时刻。

　　切开、砸碎的废铁像一堆土豆，哐啷啷被推进熔炉。废铁在1600℃的高温中蜷缩、熔化，翻滚成一锅沸腾的金色糖浆。小麦左手握着长柄柳树棒，舀起一勺铁水，手腕一抖，那赤金的液体便直冲夜空；右手木棒迅疾击去。“啪！”流质的铁水与实心的木棒相撞，迸出一声脆响，千万点金红火星瞬间炸开，在小麦的眼底燃烧。

　　春节前，满腔热忱的小麦，如愿加入了打花队伍。那是一场由四人接力、热血沸腾的表演。一个个前赴后继，赴汤蹈火。随着一朵朵铁花在空中绽开，一串串吉祥话流水般冲口而出：“一打一马当先，事业腾飞！”“好！”“二打马到成功，好运连连！”“好！”“三打马舞新春，富贵吉祥！”“好！”……口号声、观众的欢呼声沸反盈天，每一粒火星都承载着人们对美好未来的期许。冬风凛冽，希望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