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福善

　　京城藏友过访，带来块瓷片，说没事儿把玩把玩。想瓷片是易碎之物，我便小心地放在了书架高处，久而久之竟完全被我遗忘了。

　　直到一天偶然扒开书堆，才发现，瓷片静静倚在《中国陶瓷史》旁边，似要走进瓷器史里去。摩挲良久，一时如老友重逢。坐下，一边把玩，一边翻阅民国吴仁敬的陶瓷史。

　　瓷片比掌心略小，有口沿，应该是器物上半部的一部分，略呈淡青色。我忽发奇想，将口沿倒置纸上，以笔从外勾勒，随笔移动，竟勾勒出一个六点五厘米直径的圆来。此器物应该就这般粗细，一手难以完全握拢——或许是只瓷杯，也许高比直径略长些。内壁平滑无饰，外壁上部平滑，下部浅浅的竖纹一道道凹凸相间，隐隐有手感。口沿下部，恣意碎裂的边缘，已被藏友悉心打磨得圆润。

　　藏友曾告诉我，这是景德镇瓷。我国陶器，大约产生于旧石器时代末期、新石器时代初期。别的地方我不清楚，起码我居住的北京平谷地区就发现过一万一千年前后的陶片，这便是明证。而瓷器肇始于汉代，因是在陶器基础上发展而来，故合称“陶瓷”；兴盛于大唐，“唐三彩”便是其杰出代表。至北宋，瓷器集前代大成，汝、官、哥、钧、定等名窑辈出。景德镇瓷则于宋景德年间烧制，因其质薄细腻、色泽温润，得真宗命为御用，器底书“景德年制”四字，世人遂竞相称誉景德镇瓷。

　　此杯出自景德镇哪片土，又是景德镇哪位大师制，及景德镇哪座瓷窑烧？时过境迁，已无从知晓。只知此为定制瓷，上以小楷竖写八列二十一个字，句读开来：

　　民国二年秋月，明轩先生雅玩，王福山于赣省军次赠。

　　明轩当是受赠者号，过去朋友间习惯称号，以示尊重。字里行间，再无其他相关信息，一时亦无地查找，也就不知二人各自所为、如何交往的了。赣省，即今江西。二人一定相交甚笃，以致王福山军中做事，还念念地定制了这件景德镇瓷器，并亲笔书写以赠。时为民国初期，二人无疑属大清遗民，脑后剪掉的辫子大概还未生出新发。他们应不是平民百姓，否则风里雨里为生计奔波，哪儿顾上这份闲情逸致？二人或有科考功名，最低也是县学秀才，也许是乡试举人。当然，不会是经会试而殿试的进士。那样的金榜题名，就有迹可寻了。按常理，明轩应不是江西人。不然，就无需自家之人郑重地送自家之物了。

　　书法家翟德年先生看了瓷片的书法，认为用笔以圆润见长，字间错落有致，行气随器布局，不经意间而蕴藏匠心。整体布局平稳自然，然在结束时“赠”字竟大胆以草书收笔，既起了破局的生动，又不失整体的严谨。凹凸器上书写，能至如此境界殊为不易。

　　瓷片左上边缘，隐约一抹或草或树的深绿，杯正面当有幅画图了。或为深山里，花草鲜美，树木葱茏，一条小径蜿蜒于云雾间。云雾破处，点缀一座紫燕般的凉亭。谁伫亭间深情眺望？

　　无论写实抑或写意，传统的釉下彩画，都与书法一起，承载着定制的浓厚情意，在千百里外的明轩手里，伴着茶香袅袅升腾。

　　不知经历了多少沧桑岁月，究竟是因不可抗的外力，还是主人手已无握杯之力，某一时刻，杯子突然掉落，恰画图朝下，硬生生着地，“啪”地碎了。而字面在上，落地的刹那或因凉亭的“支撑”，使坠地有所缓冲，字面才侥幸得以保全。碎裂的瓷渣，自是无用了，便被扫帚轻轻一扫，就归入了历史的垃圾堆。带字的瓷片，若干年后则被一只充满文化的手小心拾起，日月经天，斗转星移，百余载辗转，不知几经转手，竟从南方来到京城，再到藏友之手，最终落在了京东燕山脚下的我手里。

　　到我手里时，它已是一块比掌心还小的瓷片。仅据瓷片残存的信息，我以有限的理解与想象，尽力还原这个景德镇瓷杯的故事。即便只是残片，我也倍加珍惜。从此，不再让它于茫茫世间辗转流浪，也不会将它束之高阁。这就摆置案头，读书写作累了，就把玩一番，悉心感受瓷片的温润，更感受藏友那份沁凉的情意。（柴福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