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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国镜
故乡的胶泥火盆,与唐朝大诗人白居易笔下的“红泥小火炉”,本不可同日而语,但我却愿称这黄胶泥火盆为“红泥小火炉”。——题记
一
取暖、供暖、采暖……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没有这些词汇。即便有集体供暖、自采暖这一说,与我们那个京西的小山村也无关。可那个时候,天气却比现在冷。俗话说:“十月雪,赛过铁。”言外之意就是,阴历十月落下来的雪花,铺到地上,很快成冰,硬得像铁一样,有可能得开春才融化。“小雪卧羊”,即小雪节气要宰羊,而羊肉却是要留到过年吃的。那时没有冰箱,羊肉怎么保存?就靠天寒地冻。人们把羊肉装在坛子里,再借助从河里刨来的冰块,羊肉很快就会冻得如石头一般硬。
门外冷,门内也不暖和。早晨起来,农家水缸里的水,上面一层就变成了冰,得用菜刀砍开冰取水;至于顶棚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霜;再看那玻璃窗,冰霜形成童话般迷人的图画。主妇们用的油瓶,那杏仁油被冻得如同黄蜡,得上火烤化,才能炝锅。可那样的冬天,人们好像也没有挨冻。为什么?那是因为石板炕是热乎的,石板炕上的火盆,是温暖的。
火盆从何而来?可不是从商店里购买来的锅碗瓢盆。这里所说的火盆,是故乡人就地取材,亲手打造的取暖容器。
泥土、泥土,是先有泥,还是先有土?我的故乡,黑土、黄土、红土、白土、青土样样有。村头有一种土,是天生的胶泥。胶泥分灰胶泥、黄胶泥等。灰胶泥,适合捏各种玩意儿,而黄胶泥,一般打火盆用。
父亲当年,是打火盆的高手、巧匠。他挖来黄胶泥,在石板地上反复摔打;还要用棒槌砸,像和面、揉面一般,将胶泥变成团,再做成火盆。这颇需要手艺。火盆必须打得美观、俊气、秀气。火盆的大小有别,形状和格局却大同小异。其形状类似于鼎:一般是三条腿,也叫三个爪儿;火盆上边,也就是盆沿儿、口径的地方,也是三个爪儿,与三条腿对称。这又不仅仅是为了对称,而是为了坐锅,起到支撑作用。父亲打的火盆圆满、丰满,膛大、肚子鼓,容纳的火炭也多。
火盆打好、捏好了,要有一个烧制过程。烧火盆不同于烧一般瓷器,不是通过外在火的温度,而是把火炭掏在火盆里,对内焙烧。不用高温,就靠炭火的温度,渐渐地把火盆烧好。烧制好的火盆,光滑、圆润,端庄大方,像古色古香的瓷器。黄胶泥被烧烤后,颜色变成了暗红色,乃至深红色。用唐朝大诗人白居易的一句诗称呼它“红泥小火炉”,是不是也可以?其实,它不过是个盛火的容器。但有了它,就有了过冬的法宝。
二
那年月家家户户离不开火盆。暗红色的火盆,红艳艳的火炭,让农家的日子、农家的年,透着红火、温馨。
火盆里的火,不是在火盆里生的火,是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火炭。既然是火炭,烟雾就顺着烟囱冒出去了,就成了清洁能源、热源,光剩下热量了。火盆放在炕头上,就成了寒冬里的太阳,好像屋子里就是春天。窗台上的白菜花、萝卜花,金灿灿地开着,引不来蝴蝶,却引来了春意。
火盆放在炕上,不光能取暖,还能“烧烤”。人们称那火盆是聚宝盆。那火盆里,可以冒出各种食物来。孩子们时不时把玉米粒、黄豆粒投进炭火里。于是随着噼噼啪啪的声音,爆米花、炒黄豆就蹦到孩子们面前了。如果投一块年糕或窝头、馒头之类的蒸食进去,那是上等的美食。在火盆里烧土豆吃、烤白薯干吃,味道也不错。
嘴馋的孩子们用破布烂棉花,包裹一个鸡蛋,埋在火盆里烧着。烧鸡蛋,别有风味。有淘气的孩子,把从雪地里扣来的麻雀,烧了吃。我不这样干,我情愿养着那麻雀,给它一些小米,它会在炕席上蹦蹦跳跳,甚至蹲到火盆的爪儿上,待一会儿。它也想烤烤火吗?
爷爷也是那火盆前的常客。平日里用火镰点烟抽的爷爷,那时就不用咔咔地打火镰了。爷爷的大手不怕烫,他迅疾地从火盆里捏出一块火炭来,放在烟袋锅上,把叶子烟点燃。缕缕青烟,弥漫在屋子里。
最享受的,还是在那火盆上坐着一口小锅,锅里放着一堆羊骨头,咕嘟咕嘟炖着,那香气还用提吗?肉香,酒也香。飘雪的日子,火盆更亲。“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父亲在冬日里常常去砍山,也就是伐木。回来后,喝一杯酒,是最大的享受。母亲已经把那个从我老太爷手里传下来的清朝红铜酒壶里,斟了半壶老酒,温在火盆上,透着浓香。品一杯温酒,浑身暖洋洋。
寒夜熄灯后,那火盆余温未尽,尚有火光。火光的影子映在顶棚上,恰似一个小太阳。母亲舍不得点煤油灯,就借着那火亮,为一家人做鞋、做衣裳,常常到鸡叫时分,母亲打个盹儿,便起炕,点燃了灶膛里的火——待那干柴化成火炭,母亲再将那火炭掏到火盆里。
年下,火盆最忙。年夜饭离不开火盆。山里有句俗话:“十二八,不如吃了搲(挖)”十二八,指的是二八席;搲是盛菜的意思。这菜是大锅炖的杂烩菜,菜里少不了肉片、野味丸子、白豆腐、炸豆腐、粉条、葫芦条等。这种菜也叫大菜,吃多少有多少。把大锅菜盛到小锅里,放在火盆上,“搲”到盘子里吃,都是热腾腾香喷喷的。这就是年夜饭的主菜。
吃罢年夜饭,沏上一壶黄芩茶,炒上一碟南瓜子,放在炕桌上,随时品尝。孩子们不再偎着火盆抱团取暖,都跑到门外放炮去了。父亲却要用另一个火盆,点旺火。点旺火,就是把火盆放在院子里,将火盆里架上好几层崖柏的疙瘩,点燃,那火光,把雪山都快映红了。那崖柏冒出的香气,据说灶王爷在天上都能闻得见。灶王爷高兴了,就给烧高香的人家投下来无形的元宝,让一家人的日子红红火火,富富有余。
火盆陪着山民,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那火盆换了一个又一个,但都是三个爪儿的胶泥火盆。
而今,那火盆已经成了记忆,但那火盆里的光热,仿佛还在我的心头。儿孙们不知胶泥火盆为何物,却知道唐诗“红泥小火炉”。而对于我,那记忆里故乡的火盆,就像太阳,永远温暖着我的心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