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不是孤立的文字符号，它是各民族思维、价值与生活图景的集中映照。翻译作为打破民族文学壁垒的桥梁，让文化精神跨越语言鸿沟。在阅读译作时，我们常常思索：这是对原作的忠实呈现，还是译者的再创造？文化交流时，译者是否在平衡原作本意与读者的接受习惯，传递意义时是否守护文化的独特性。这些追问指向跨文化文学翻译的核心——翻译伦理。它并非刻板的规则或约束，而是译者在实践中形成的内在自觉，关乎责任、尊重与包容。在全球化语境下，文学翻译的作用日益凸显，翻译伦理的重要性更是提升。探讨跨文化视域下的文学翻译伦理，就是探讨如何在尊重文化差异与多样性的基础上，让翻译连接文化，使译作保留原作风骨又为读者接受，实现文化平等对话与相互滋养。

　　理解跨文化视域下文学翻译伦理的核心内涵，需在文化差异中探寻动态平衡，秉持基于尊重与责任的实践准则。具体而言，其核心内涵可从三个相互关联、支撑的层面理解，共同搭建起文学翻译伦理的完整架构。

　　尊重差异：翻译伦理的前提与基础。跨文化翻译，本质在于处理文化差异，尊重差异是翻译伦理的首要前提与基本准则。不同民族历史传承、价值观念、审美情趣和生活方式各异，这些差异在文学作品中尽显，在文字肌理、情感表达乃至细微语气中皆有体现。东方文学情感含蓄内敛，西方文学则直白热烈，对同一事物隐喻意义也常大相径庭，如“月亮”，在汉语文学中多关联思念团圆，在部分西方文学里却常象征孤独迷茫。翻译伦理要求的尊重差异，是让译者正视差异，不回避、不篡改，更不将自身文化观念强加给原作与目标读者。译者不能因不理解文化现象就舍弃或歪曲原作表达，不能因目标文化无对应概念就简单替换简化，而要深入理解差异背景，尊重原作文化内涵与精神特质，即便其与自身认知、目标文化习惯冲突。尊重差异，还意味着承认每种文化都有自身价值意义，无高低优劣之分，原作文化与目标文化是平等对话主体，翻译过程是让二者在对话中相互认识、理解，而非同化。

　　坚守责任：翻译伦理的核心与灵魂。如果说尊重差异是翻译伦理的前提，而坚守责任便是其核心，是译者作为“文化摆渡人”不可或缺的职业素养与内在伦理自觉。这种责任，首当其冲是对原作的责任。译者肩负传递原作精神内核的使命，要让目标读者借译作感受原作的思想力量、情感温度与艺术魅力，而非随意篡改、歪曲或误读。解读原作时，译者需深入文本，领会作者创作意图、情感表达，挖掘文本蕴含的文化内涵与价值追求，不放过细微细节，因其往往承载着真实情感与独特文化印记。其次，是对目标读者的责任。目标读者身处不同文化语境，有不同阅读习惯与认知水平。译者不仅要完成语言转换，更要让读者读懂、读透，真正理解原作价值。这要求译者兼顾原作精神特质与读者接受习惯，用易懂语言传递情感思想，避免因语言文化障碍致读者误解。最后，译者要对自身翻译实践负责，正视局限，不盲目自信、敷衍塞责，反复斟酌修改，减少失误，确保译作严谨准确，让每部译作都能经受住时间与读者的检验。

　　追求包容：翻译伦理的目标与归宿。尊重差异、坚守责任，终极指向是实现包容，达成不同文化平等对话与相互滋养，这是跨文化视域下文学翻译伦理的最终落脚点。翻译绝非单向的输出或输入，而是双向交流互动，是两种文化碰撞融合的过程。翻译伦理所倡导的包容，要求译者摒弃狭隘文化偏见，以开放包容之心对待不同文化、原作与目标读者，让译作成为文化理解借鉴的桥梁。这种包容，在译者解读原作时，体现为跳出自身文化局限，站在原作文化语境理解文本意义价值；在翻译表达时，表现为保留原作文化特质的同时，探寻与目标文化的契合点，让两种文化在文字碰撞中相互滋养；对目标读者态度上，则是尊重其阅读习惯与认知水平，不刻意拔高或降低原作内涵，让读者以自身方式理解接受原作价值。追求包容，并非让译者无底线妥协或放弃伦理准则，而是在尊重差异、坚守责任基础上，探寻让不同文化相互理解接受的方式，使每次翻译都成为文化对话、心灵相遇，最终实现不同文化的和谐共生。

　　面对跨文化文学翻译中的伦理问题，译者需秉持正确理念，坚守责任使命，在实践中探寻符合伦理准则、能推动跨文化平等对话的路径。这些路径是译者形成的内在自觉与实践策略，贯穿翻译全程，助其在文化差异中达成忠实与通顺的平衡，实现尊重差异与追求包容的统一，让翻译成为连接不同文化的坚实纽带。具体而言，可从四个方面着手构建跨文化文学翻译伦理的实践体系。

　　深耕双文化，筑牢伦理实践的基础。译者若想做好跨文化文学翻译、坚守翻译伦理，首要任务是深耕原作与目标文化，明晰二者差异与共性，为伦理实践筑牢根基。唯有真正洞悉两种文化的历史脉络、价值取向、审美偏好及生活方式，方能精准解读原作的文化意蕴与精神特质，在翻译时尊重差异、规避误读。同时，熟悉目标文化的语言习惯与接受心理，才能让译作在传递原作精神之际，被目标读者理解接纳，达成通顺与忠实的和谐统一。深耕双方文化，不仅需译者掌握两种语言的表层含义，更要深挖语言背后的文化深意，明晰不同文化在情感抒发、思维模式、隐喻象征上的差异。译者应广泛涉猎两种文化的文学作品、历史典籍、民俗资料，积累知识、提升素养。此外，还需跳出自身文化局限，以客观中立视角审视文化差异，摒弃偏见，不将自身文化观念强加于原作或读者。如此，译者方能在翻译中精准把握原作精髓，妥善处理文化负载词，在主观介入与客观忠实间寻得平衡，坚守翻译伦理准则。

　　秉持平等视角，坚守尊重差异的准则。跨文化交流与跨文化文学翻译伦理的核心皆为平等，即平等看待原作文化与目标文化、原作与目标读者以及各文化的价值意义。在翻译实践中，译者需秉持平等视角，摒弃狭隘文化偏见，不认为某文化更优越，不随意否定或歪曲原作文化内涵，不因目标文化习惯舍弃独特文化表达。在解读原作时，译者要站在原作文化语境中，理解作者意图、情感，感受文本文化魅力，而非以自身文化标准评判优劣。处理文化差异时，要正视、尊重差异，不回避、篡改，通过合理策略传递差异，让目标读者感受不同文化的独特多样。如翻译民族特色民俗描写，不应因目标文化无对应现象就简化删除，可添加注释、保留核心意象，兼顾通顺与文化传递。此外，秉持平等视角，译者还要尊重目标读者阅读体验，不刻意拔高或降低原作内涵，不将自身价值判断强加于人，让读者自主感受原作思想情感，理解不同文化价值意义。

　　把握介入边界，实现主观与客观的统一。译者的主观介入是翻译实践不可回避的现象，亦是翻译创造性的彰显，但这种介入须有清晰边界，不可凌驾于原作本意，不可违背尊重差异、坚守责任的伦理准则。把握这一边界，实现主观创造性与客观忠实性的统一，是译者坚守翻译伦理的关键所在。这要求译者兼具深厚语言与文化素养以及高度伦理自觉，在翻译实践中，始终以原作精神内核为指引，以跨文化平等对话为追求，合理施展创造性。在解读原作时，译者可凭借自身文化认知与文本解读能力，深度挖掘文本背后隐藏的文化内涵与情感密码，却不可脱离文本语境，随意解读或歪曲作者意图；选择词汇、调整句式时，能结合目标语言习惯与读者接受心理进行创造性优化，但不能随意改变原作情感基调、价值取向与语言风格，不可舍弃独特文化表达与文本细节。比如翻译诗歌，可在保留原作韵律与核心意象基础上适当调整句式，但不能为追求韵律流畅而篡改情感表达，丢失诗意灵魂。此外，译者要反思主观倾向，正视文化局限，反复对照原作修正解读与表达，确保译作兼具可读性、创造性与严谨性、忠实性。

　　创新翻译策略，搭建文化沟通的桥梁。在跨文化文学翻译中，忠实与通顺的两难、文化负载词传递难题等伦理困境频现，仅靠传统翻译方法，难达理想效果，也难坚守翻译伦理准则。这要求译者立足文化差异，结合文本特点与目标读者需求，创新翻译策略、灵活运用多种方法，搭建文化沟通桥梁，在尊重差异、坚守责任中实现翻译伦理目标。处理忠实与通顺关系时，可采用“动态对等”策略，不拘泥于字面绝对忠实，追求原作精神内核与情感表达的忠实，在保证译作通顺易懂时，最大程度保留原作文化特质与语言风格。如翻译含东方含蓄意象文本，用“直译+注释”，保留意象并解释文化内涵，让读者感受语言魅力、理解文化意义。处理文化负载词，依词汇内涵与文本语境，灵活采用直译、意译、音译、替换等方法，避免误解与文化内涵丢失。此外，译者可结合时代特点，用符合目标文化语境的表达贴近读者阅读习惯，增强可读性与感染力，但创新与贴近要以不违背原作本意、不损害文化差异为前提，坚守翻译伦理准则。

　　在跨文化视域下，文学翻译绝非单纯语言转换，而是关乎文化尊重、责任坚守与心灵对话的实践，翻译伦理是其灵魂指引。它是译者在跨文化交流中形成的内在自觉，是尊重、责任与包容的价值选择。尊重差异是前提，能让我们正视文化独特性，摒弃偏见，平等对话；坚守责任是核心，促使译者忠实原作、尊重读者，传递精神内核与文化内涵；追求包容是归宿，以开放心态搭建文化沟通桥梁，实现文化相互滋养、和谐共生。在全球化浪潮中，文学翻译是文化传播、文明交流互鉴的关键力量。译者当深耕双文化，秉持平等视角，把握介入边界，创新翻译策略，在伦理坚守与实践创新间寻得平衡，做好文化“摆渡人”，让不同民族文学跨越语言鸿沟，实现跨文化文学共生。

作者：宫妍，吉林外国语大学 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