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新

　　《我们为何迷恋真实》不是一本“答案之书”，恰恰相反，“答案”只是反思的起点，对“惑”的剖析和对“解惑”的质询，才是这本书的深意所在与精彩之处。作者埃米莉·布特尔毕业于牛津大学，专职写作，为多家杂志供稿。这不仅培养了她优雅流畅的语言素养，更积淀为敏锐凌厉的批判意识，让她有能力在当代社会诸多文化症候的背后，发现迷恋真实的心理动机，并以此为切入点，直面由此而来的当代社会议题。本书的六个章节——“人设游戏”“艺术的真实性”“商品与消费”“身份的焦虑”“‘纯粹’”和“自白的逻辑”，看似各自为政，却反映出当代人如何在“迷恋真实”的心理动机催逼之下，陷入资本逻辑运营出的“秀场”之中。

　　互联网既为用户搭建出展示和寻找“自我”的平台，也为资本提供了制造和贩卖“身份”的机遇；“做自己”的愿景被异化为对“人设游戏”的消费，资方赚得盆满钵满，“身份的焦虑”却愈演愈烈。

　　迷恋真实这一心理，是刻在人类基因中的本能。早在古希腊时期，柏拉图就用“洞穴寓言”，演绎出真实之于人类的价值。火光的倒影与刺眼的阳光，都是真实的映射，它会因人类所处环境的不同而发生改变，但都与人类的生存息息相关：真实的确定性，是人类确认自我与世界之间稳定关系的重要依据；可以说，动摇真实，就是威胁生存。

　　本书正是由此出发，在媒介重构日常生活的现实背景之下，反思“我们为何迷恋真实”。媒介对日常生活的重构，表现为将他人的生活展现在人们面前，以此迎合人们做自己的愿景；因为人作为社会性生物，每天都要面对和处理人际关系，既享受互助的温馨，又经受倾轧的裹挟。这不仅让自我变得越来越模糊，更催促人们去追寻真实的自己和理想的生活。真人秀的看点，正是利用观众的内在需求，表演出他们看的真实；明星的名人效应也是源自人们的期待视野，把真人符号化为人设并演绎之。就像书中所说，“‘真实’能在这个世界上实现某种内在的真相，因此虽然我们自己的真实以内心感觉的方式体现，但我们看到的别人的真实，却必然只是局限于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些东西。这意味着真实依赖于象征性的具体表现。”

　　互联网将人们的生活简化为“我们与他们”的二元对立：在屏幕的外面，“我们”的生活是一地鸡毛的琐碎日常；在屏幕的里面，“他们”的生活不约而同地闪烁着希望和快乐的光芒。这种反差造就了人们更加强烈的做自己的冲动，却也因此在象征性的真实中越陷越深。

　　作者认为，艺术作品中的真实并不取决于作者的描绘，而是源自读者的认同，“无论艺术作品以何种方式揭示了他人的内心世界，我们都需要主观意识才能让自己完全沉浸其中。这是一种信任练习”。但当艺术被呈现为屏幕中的他人的生活时，这种信任练习在无形中被消解，他人的生活也随之被净化为近乎纯粹的理想生活——他人即被媒介塑造的“超级你”。人们一厢情愿地将更好的自己与真实的自我等同起来，却没有想到，“真实往往只是一个空洞的目标”。

　　这并非否定人们做自己的愿景，而是要警惕被资本逻辑篡改和吞噬。在面对艺术作品时，读者并非全然的被动者，“我们抗拒作者对我们真实情感的控制，除非他们也将他们自我的一部分让渡给我们”；但资本逻辑将这场势均力敌的拉锯战化解于无形，利用迷恋真实的心理，兜售身份的焦虑，互联网顺势成为真实的秀场，各色人物纷纷登台献艺，但都戴着一副名为做自己的面具。

　　从迷恋真实的心理到做自己的愿景，本书不仅批判资本逻辑操控下的媒介狂欢，更反思人类自身。埃米莉·布特尔并不对“理性人”加以期许，而是直面人性本身的矛盾，“自我内部也存在着一种权力关系——我们的内在自我与我们表演的、告解的那个自我之间的权力关系”，就像手机息屏时映照出的脸庞，社交媒体中的我们与操作手机时的自己，无法等同重叠，“我们”在使用社交媒介的过程中成为“自己”的对话者：既欣然于点赞量的增加，又不禁反问“这就是我吗”？这不仅展示出自我的悖论，更反映出真实的流动性，即如洞穴寓言的演绎，火光的倒影与刺眼的阳光，都是真实的在场，而“‘真实’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同的”。

　　本书并非重弹相对主义的老调，而是要把被媒介简单化的问题重新问题化，“它（社交媒体）要求我们必须符合一种类型，采取一种立场，并通过二元决定过程不断推进，直到我们能让‘外人’很容易地识别出自己的身份为止”。为此，在悖论与矛盾之间，本书始终采取开放的立场，论述问题但不解决问题，就像结尾处抛出的一连串疑问，每一个都能延伸出全新的命题，每一个都能在书中找到思考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