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呈

　　我在这里提到伊丽莎白的母亲，并非把她当成反面案例。虽然简·奥斯汀的原文对这位母亲颇为讥讽，说她是“智力贫乏、不学无术、喜怒无常的女人，只要碰到不称心的事，她就自以为神经衰弱。她生平的大事就是嫁女儿”，但这种观念有时代的原因，在当时可谓普遍。

　　《傲慢与偏见》写的是19世纪初的英国，限嗣继承制，财产只能由男性亲属继承。那个时代的人都把嫁女儿视作人生大事，这是常态，伊丽莎白的母亲就算言谈浮夸些，也是出于责任感。

　　而我想说说另外两名母亲，其言论恰与伊丽莎白的母亲形成极大的反差。一名母亲出自自传体漫画小说《我在伊朗长大》。故事发生的背景是两伊战争时期的伊朗，人们在街上买磁带都可能会被抓走，但小说主人公玛赞的父母从土耳其旅行回来给她带了贴画，为了避开安检，她爸爸特意把贴画缝在西装内侧。而玛赞的母亲在她出嫁时这么对她说：“我一直希望你成为一个独立的，有知识，有教养的人，没想到你二十一岁就结婚了。”玛赞失恋之后，她爸爸跑到图书馆，给她借回《中央情报的秘密》《伊朗的共济会》《穆萨德回忆路》这三本书，让她在10天内读完，以遣失恋之苦。

　　这对父母对孩子主体性的看重，真是令人耳目一新，但由于是漫画小说，书中人物语言不多，感染力也没那么强。我接着要说的母亲才真是感染力满满，她来自小说《万物的签名》。这部小说有足够的篇幅让人物长篇大论，所以这名特别的母亲比阿特丽克斯能从容地、充分地铺陈她那闪光的言辞。

　　比阿特丽克斯的两个女儿个性迥异。大女儿阿尔玛非常热爱学习，她聪明要强却长相粗疏。在白亩庄园那以知识交流为主的家庭宴会上，她精于雄辩，比阿特丽克斯这么教育她：“辩论是很好的，辩论是你的第一个保姆。但礼貌的辩论不应该像一场拼命奔向终点的比赛。”女管家汉娜克觉得，读这么多书可能会让阿尔玛年幼的女性大脑超出负荷，但比阿特丽克斯说：“别傻了，汉娜克，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个吃得饱、体质好的聪明女孩死于学问过多。”

　　二女儿普鲁登丝和阿尔玛截然不同。她不爱谈论，很内敛，于是比阿特丽克斯告诉她：“羞涩只是另一种虚荣。”她非常美丽，“她的脸可能是世界上最干扰人心的事物”。所以在家庭宴会上，她令男宾客心驰神往、无话可说。比阿特丽克斯在宴会后对她说了这么一段话：“你不该让那男人一直盯着你看……你必须学习跟他们聪明而坚决地谈论严肃话题，终止他们的这种行为。比方说，你如果和波特先生讨论俄罗斯战役，或许他就能提早从神魂颠倒中清醒过来……如果你不磨炼自己的才智来捍卫自己，那你的道德对自己也没什么用处。”

　　比阿特丽克斯这段话的动人之处，在于她要求女儿从男人的眼光中离开。她的落点在女儿的自我修养上，不要向往任何关系，而要强大自己。不管是对“讨人喜欢”的二女儿还是“不太讨人喜欢”的大女儿，她都有这样的要求。

　　为什么比阿特丽克斯和大女儿说“礼貌的辩论不应该像一场拼命奔向终点的比赛”？因为，如果把辩论看作一场比赛，那就要从中辩出高低和胜负，那辩论者依然处于“关系”中，而不是为了获得知识。比阿特丽克斯所赞成的辩论是为了自己的长进，为了向真理接近，而不是要赢了对方。

　　她的教育指向这样的方向：“自己”比“关系”更重要，自己的头脑、自己的才学、自己的见识，这些都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些比别人的欣赏、爱慕、认同更重要。把力气用在自己身上，既不去经营一段关系，也不去欲求一个身份，从别人的眼光中离开——这才是长久之计，也是安身之计。

　　但是，这样智慧的母亲世间罕见。客观地说，伊丽莎白那样的母亲已经很好了，还有一些母亲则更为糟糕，比如《德伯家的苔丝》中，苔丝那对父母就是苔丝不幸的起点。没有人能选择父母。但也不必把责任全推给父母。伊丽莎白的母亲不也生下5个截然不同的女儿吗？如果原生家庭决定一切，生下来就失去父母的人是不是只能度过糟糕的一生？

　　我想出一个相反的案例。那是门罗的小说《恨，友谊，追求，爱情，婚姻》中的主角乔安娜。乔安娜从小父母双亡，在孤儿院长大，长大后在别人家当帮佣。她长得不好看，性格也很孤僻。但她聪明能干，生活教会了她很多东西，包括教会她识别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40多岁的时候，她在雇主家主动追求看起来一团糟的丧偶男性肯·波德鲁，帮他创业成功。整件事非常复杂，这里不复述了，我只想说，她是通过创造一段关系，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很好的归宿。

　　那么乔安娜追求的是“关系”吗？并不是。只不过，对于一无所有的她来说，她需要借助一点什么来完成她自己。她依然和我前面所说的——阿尔玛的母亲、玛赞的母亲秉承了同样的观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她借助了丈夫肯·波德鲁，但她也帮助了肯·波德鲁。她付出了她的才能和劳动，甚至改造了他。这一切与其说是为了爱，不如说是为了自己。

　　乔安娜没有母亲，但我觉得她做了自己的母亲，而且是像比阿特丽克斯这样的母亲。像这样的天才——比阿特丽克斯和乔安娜，她们不管在哪里都能强大地活下去。读到她们的话语和故事，我们只有深深叹服，觉得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但心有向往、心有所动，其实就已经在到达的路上了。

　　《解放日报》2026-02-08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