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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洁
1990年夏,在上海复旦大学南区,三十二岁的我就开始酝酿这部长诗了。须臾之间,三十五年时光流逝,我已年逾花甲。向往昔凝望,记忆中的山河并未荒芜,一切都在那里,在原地,在时间与生活的连接点,一切都没有改变。
记得在复旦大学九宿贾植芳先生家中,先生瘦小的身躯陷在沙发里。我们谈到现当代文学,谈到我的同族诗人牛汉,也谈到诗人与诗歌的风骨。那一年,我以为我可以驾驭如《红》这样的长诗了。我告诉贾先生说,我要写一部与心灵紧密贴近的长诗了。先生微笑。少顷,先生说,恐怕,你还太年轻了吧。
三十五年后,当我写就《红》的时候,我突然忆念已在天国的先生,和他的话语,他的音容笑貌。是的,在复旦大学,我没有找到进入这部长诗的路径。此后三十几年,我常常在路上。其间,我写作并出版了《天使书》《帝国的情史》《仓央嘉措》《母亲》等长诗集。
2015年9月7日傍晚,在吉林长春,我看见落日的西边出现红色霞光。那不是辐射状的光芒,是横亘的,缓慢沉降的那种。我的内心仿佛遭受沉重的一击!感觉告诉我,我久已期待的《红》终于出现了。
关于《红》,我不谈结构。结构是什么?是经验么?我一向认为,依赖所谓经验写作的过程非常令人生疑。为什么我的这部长诗的写作开始于秦淮河畔,结束于淮河畔?这个过程不是我能决定的。刻意写作,终是大忌。那么,在两条伟大的河流之间,我获得了什么恩赐?
这需要回首。
在我的故地贡格尔草原,我的族人至今遵从古老的习俗。比如上马酒,下马酒,祝酒歌;比如拿起酒杯敬天敬地敬人;比如与马对语;比如割肉的刀刃不能朝向客人;……当我在那个环境中写作《红》的某一章节时,我的近旁流淌着贡格尔河,在稍远的地方流淌着西拉木伦河。我所获的恩赐,绝对与河流相关。而秦淮河与淮河,在那片丰饶的地域,有一扇属于我的门,在无缝的时间里为我开启,让我看见生命与情感的本源,这就是红。
所以,关于写作,我从不相信经验,我相信感知;在这个世界,我相信奇遇。我相信阅读,不仅仅阅读典籍,更要阅读山河。而后一种阅读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发现差异性。自然四季色彩的变化会让我们惊叹——你在其中,你就是自然之子。
当我意识到诗歌面临某种囚禁性的时候,我就启程上路了。在这里,所谓“囚禁性”,是指“诗歌”的标准已被改变,被喧嚣围困。这个事实与我们置身的时代没有关系,与充满慈悲的生命与生活也没有关系。只有诗人和与诗歌有关的人才能承担起这个责任。后来,我发现纯粹意义上的好诗不会诞生在热闹非凡的城市,它在边疆,它就如一个气质高贵的隐者,它不会等待,更不会自己到来。
我需要命定中的相遇。
在路上,关于《红》,我的意念始终未能脱离向贾植芳先生讨教的那个夏天的午后。当这个智者远去的时候,我的记忆之海总会出现先生的形象。我知道,对先生的教诲,我已有所悟。
2017年夏天,我回到故乡赤峰。在母亲的降生地贡格尔草原,我独自一人坐在达里湖畔。那一天,我在安宁的湿地上看见一种羽毛鲜红的大鸟,它仿佛从梦里起飞,然后飞入我的梦境。我在心里对贾植芳先生说,我理解您的话了!红,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人类时刻面对的自然世界,是宇宙空间最瑰丽的色彩。如果回望,红就是怀念,是幸福,也是痛楚!
《红》的基调就是在夏天的贡格尔草原上确立的。人类诗歌母性的主题与赞美具有永恒性,我希望自己写作了一部颂诗,作为人子,我希望自己没有愧对已故的母亲!我希望,在数十年时光里,我未曾悖逆最初的启示——在少年时代,每当闪电划破天宇,蒙古高原响彻滚滚雷鸣,我就会被大雨吸引。我是一个在自由天地中长大的少年,我从小就感觉山前的河流充满忧伤。后来,我有幸成为一个诗人,当我决意写作长诗集《红》的时候,我就将一种最形象的注释献给了记忆深处的少年。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写作从一条河流开始,在另一条河流结束——在很多时刻,唯有河流与诗歌才能让我贴近伟大母亲的肌体,我迷醉于母性的气息与慧光,我将此视为最美的声音和照耀!
在游历的路上写作《红》,我获得的发现如此奇异:诗歌会让往昔复活。我的发现充满隐喻。我置身其中,我在鲜红汇集的意象里感觉搏动、律动、涌动。在逐渐向上的想象里,红的语言真实可信;红色语言,那绽放的、沉淀的、飞翔的、柔软的、庄严的存在,不会因为某种漠视而消失。
我在红的宇宙中痛感人类的亡失源自残缺。但是,红就在那里,在我们的视野里,在血液里,在浩瀚的星际,红成为遥远的预言。
应该是从三十岁到六十岁,我所经历的一切,如果没有诗歌,也就没有记录和起伏。回忆起来,当我从西拉木伦河边开始写作长诗集《帝国的情史》,从阿拉善南寺开始写作长诗集《仓央嘉措》的时候,红就在我的近旁了。
我接受了。
这路上的赐予!我几乎穿行在同一个梦中。活在珍贵的人间,还有什么比红更令我们感动?被我一再怀想的,在时间纵深的鲜红,怎样成为象征与暗示?我曾联想血,某一颗红色的星球,还有只能感觉的祈愿;我在长诗中以静为念,以歌为言,以山为线;我承认,在最深的意识里,我是在尽情书写一部信札,但我失去了投递地址。我将一些语言从诗歌中略去,就如选择一条捷径,以便感受抵达。
五十二年前,一个热爱诗歌的少年,在赤峰英金河边面对红山。他知道,如果向北行走,那里就是天堂草原。
那个少年是我。
那一年,我十六岁。
那一年,我难以想象会在未来的时间里行走如此遥远的道路;我更难以想象,在后来的某一天,红会让我刻骨铭心,以至改变我的人生,最终投身于苍茫的旅途。我有悔,但无怨。
感谢诗歌的丰厚和美丽,让我进入这绵延不绝的胜境,让我在大千世界认识到个体生命的卑微和天定;感谢诗歌!感谢它丰富多彩的空间,我得以活在其中,并充分体味诗歌给予的温暖和富足!
我倾听。
在不远的往昔,我对地理的认识只有远方。今夜,我对此的认识依然没有改变。
红也没有改变。
此刻窗外阳光灿烂,我也听到了风的声音,但我没有听到人的声音。
红的气息在无限广大的空间里弥漫。活着,我从不否认精神的激励,无论近在眼前,还是离得遥远。
《文汇报》(2026-02-09 09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