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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禧
金庸不但将曾不入流的武侠小说带入文学殿堂,其作品的原创性与可读性向来也为人所称道。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位巨笔如椽的大才子,在其诸多经典创作中,也并非完全“白手起家”,而是巧妙地借鉴、化用了众多前人的文化遗产与文学养分,将其融入自己的武侠世界,最终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风格。
现在,就让我们一同探寻大师如何在继承的基础上实现创新,让古老的文化元素在新的故事土壤中绽放异彩。
红楼笔法
金庸的武侠处女作《书剑恩仇录》,读者们都能看出模仿《水浒传》的痕迹比较重,红花会群雄与梁山好汉差相仿佛。不过此书对《红楼梦》耐人寻味的借鉴,可能很多人就不知道了。
2000年,金庸在杭州时曾说:“我天性与贾宝玉相通。”那么陈家洛又何尝不是金庸的自我投射呢。同为没落大家族的公子,曹雪芹与金庸皆是“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只需将自身经历原封不动端上去,自可酿成故事的美酒。陈家洛与霍青桐、香香公主之间的情感纠葛,便是《红楼梦》中宝、黛、钗三角关系的影子。而在第四回中,翠羽黄衫霍青桐登场,一连串绮丽的对其外貌的描写,显然借鉴了《红楼梦》第五回中警幻仙姑的出场,句段宛在,只是将古典美人的意象进行了武侠化的重塑,仙子的缥缈出尘,化为了女侠的英气勃勃。金庸妙笔一转,就将那份仙界的空灵,赋予了霍青桐人间的鲜活与飒爽。
借鉴痕迹特别明显的,则在第八回中,当陈家洛再度离家时,他的丫鬟晴画请求最后服侍他一次,于是温柔地为少主梳头,还捧来两碗甜点。陈家洛边吃边由晴画梳理发辫。此情节与《红楼梦》第二十一回中史湘云为贾宝玉扶头梳篦,在人物、环境、对白上简直如出一辙。贵介公子与娇憨小鬟的嬉戏逗趣,一派天真纯朴,绝不涉亵,宝玉之前,再无别例!贵介公子的良善纯真与软弱局限,亦是别无分店。
不单是《书剑》,金庸对《红楼梦》故事与情境的化用,日后仍一再出现。“宝玉魂游太虚境”是《红楼梦》里的精彩段落之一,一个“鲜艳妩媚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又如黛玉”的美女卧于幻境的香闺绣阁中。金庸在《天龙八部》第二回里,让段誉进到一座类似幻境的深谷石室,获得一卷帛卷,卷上绘着一名绝美的女子,嫣然微笑,娇媚至极。段誉通过画像上女子的穴道部位习练北冥神功。两者同样身处如梦似幻之地,赫然见到绝世美女,其惊诧、爱慕、心动、自惭形秽的心理过程极为肖似。金庸将宝玉的懵懂情窦化为了段誉对武学的好奇探索,使这段奇遇既脱胎于红楼幻境,又充满了武侠世界的奇诡色彩。
《天龙八部》在其他情节细部,也不时流露出《红楼梦》的底色。比如第十一回中,段誉拍美女马屁,说道:“我只觉老天爷的本事,当真令人大为钦佩。他既挖空心思,造了阿碧姊姊这样一位美人儿出来,江南的灵秀之气,该当是一举用得干干净净了。哪知又能另选一位阿朱姊姊。两个儿的相貌全然不同,却各有各的好看,叫我想赞美几句,却偏偏一句也说不出口。”这与《红楼梦》第四十九回宝玉的赞语“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相比,简直就是借镜观形了。
又如本书第四十六回采用衬笔写法:“众人都是一凛,面面相觑,忍不住暗叫道:‘惭愧,原来她不是公主,看来只不过是侍候公主的一个贴身宫女。’但随即又想,一个宫女已是这般人才,公主自然更加非同小可,惭愧之余,随即又多了几分欢喜。”这段文字以小衬大,以次要人物烘托主要人物,与《红楼梦》第六回中“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戴银,花容月貌,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只见周瑞家的说:‘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叫他‘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体面的丫头。”当真是异曲同工,一脉相承。
到得《鹿鼎记》第四十二回,写韦爵爷要大显一番文化气质,摆开文房四宝准备挥毫。金庸用了一系列的排比句,以夸张反讽的喜剧风格,堆砌出韦小宝装模作样的可笑排场,那种刻意模仿风雅之士却画虎不成的滑稽效果跃然纸上。此处的铺陈与《红楼梦》第五回中贾宝玉在秦氏屋中就寝时,描写奢华氛围的排比文字写法极像。二者的氛围营造虽一反一正,但通过对语境与风格的巧妙转换,将红楼笔法与武侠叙事的趣味性结合得天衣无缝。
中西文侠
公认金庸借鉴最多的,则是大仲马的小说。江湖有言:“中西文侠谁与共,殊途同归是金马。”两人境遇的种种相同造就了他们珠玉般极富意味的通俗小说,且小说多以真实的历史作背景。正如大仲马所说的:“历史是我挂小说的钉子!”他们的小说都是在风起云涌的大时代背景下,以主人公的奇遇为主旨逐次展开,处处出人意料。
最典型如《连城诀》,明眼人一看便知借鉴自《基督山伯爵》。狄云就是武侠版的爱德蒙·唐泰斯,他被几大恶人陷害,蒙冤入狱,挚爱嫁给仇人,而后困在牢中十几年,遇到世外高人,以天纵妙法学会了渊博知识并获得巨大财富。故事流程所展现的从纯朴青年到复仇之魂的蜕变轨迹,二者若出一轨。丁典如同法利亚神甫,不仅是狄云的救命恩人,更是他武功与智慧的启蒙者,狱中传艺的情节与唐泰斯在紫杉堡的遭遇更有着深刻的对应。金庸将大仲马笔下的复仇主线,巧妙地置换到江湖背景中,把基督山伯爵的财富与智谋,转化为狄云的绝世武功和连城诀的惊天秘密,进而把复仇故事拓展为对人性贪婪的深刻揭示,使得这一源自西方的叙事母题,在东方武侠的土壤中焕发出独特的悲剧力量与批判锋芒。
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又译《三剑客》《侠隐记》)对金庸的影响亦清晰可见。金庸曾言,“《侠隐记》一书对我一生影响极大,我之写武侠小说,可说是受了此书的启发。”达达尼昂初出茅庐闯荡巴黎,与三位性格迥异的火枪手不打不相识,最终结为生死之交。这一经典的“四侠模式”乃至于大仲马以戏剧创作手法进行场面调度的叙事方式,在《射雕英雄传》及《神雕侠侣》中都能看到明显的借鉴与化用。郭靖如同质朴正直的达达尼昂,带着一腔热血踏入江湖,在与性格各异、武功高强的“五绝”等人的交往中,不断成长;其与黄蓉的相识相恋,也与达达尼昂和博纳希厄太太的情感纠葛一样,充满了浪漫传奇色彩。三名火枪手与达达尼昂之间“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口号,与金庸小说中“意气相期共生死”的江湖义气,亦有着精神内核上的深度共鸣。而《三个火枪手》那种将历史元素运用到极致,融个人命运与宏大叙事于一体的笔法,也深刻影响了金庸,使得他的武侠小说也更多元地融入了家国情怀与历史风云。
取小化大
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也是极大影响过金庸的一部巨作,降龙十八掌、乾坤大挪移、华山论剑、神雕大侠、屠龙刀等,全都脱胎自《蜀山》。但是这些高超武功与精彩设定在《蜀山》里仅是一次性工具,毫无辨识度,读者若是匆匆一瞥,很难记住它们的存在。可是到了金庸手里,它们就直接和角色高度融合,升华为脍炙人口的文化符号和标志性事物。
此外,万震山杀人后把尸体砌入墙中的手法,是借鉴了爱伦·坡的《一桶白葡萄酒》和《黑猫》;杨过在绝情谷服食情花,中毒后心痛难忍,唯有思念小龙女时稍减,借鉴了刘义庆《幽明录》中“刘晨阮肇遇仙,食胡麻饭,觉身轻”以及离别后“怀思不已”的情愫描写;《笑傲江湖》田伯光采花摸到光头,被藏在床上的不戒大师暴揍一顿,借鉴了《水浒传》里鲁智深暴揍小霸王周通的情节;《书剑》里文泰来被周仲英幼子为了一架望远镜而出卖,导致周仲英亲手杀死独子,酷肖梅里美之《伊尔的美神》,唯一区别在于将金表换成了望远镜;《射雕》里哲别与博尔术斗箭一节,借鉴自《荡寇志》中陈丽卿斗箭射花荣的情节;黄蓉郭靖初相识,黄蓉敲诈郭靖请客那一段,妥妥的学自《三侠五义》中白玉堂三试颜查散;洪七公和郭靖在欧阳锋船上发现火药的情节,几乎照搬了《二十年后》关于“波尔图葡萄酒”的两章情节。诸如此类,篇幅有限,恕笔者不一一列举。
综上所述,可见金庸对各路小说、文学典故、民间传说信手拈来般的“偷招”,确然俯拾皆是。但金庸对前人文学遗产的借鉴,绝非简单的拿来主义或刻意模仿,而是一种深度的学习与高明的再创造。他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厨师,将来自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食材”,加以精心挑选、拆解、重组,再用自己独特的调料与风格进行烹制,最终呈现出一道道风味独特、全新的“武侠佳肴”。
他对原始文学素材,往往是深入理解其内核后,汲取养分、消化吸收,再根据自己的故事需要进行重新构思、扩充和反刍,去芜存菁、融会贯通,化为己用,赋予了这些原本可能湮没于浩瀚文海中的元素以全新的生命力和意义。由是观之,金庸先生诚学而善化者也。那些被“点石成金”的文字,也见证了金庸在继承中创新、在借鉴中超越的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