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品

　　我们都知道，与传统中式家具的大气简洁、稳实古朴相对比，欧式家具更注重曲线造型和华丽装饰。但当我们将目光停留在几幅流传下来的唐代仕女图上，会惊奇地发现：原来现在流行的“欧式复古风”家具，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出现在唐代贵妇们的聚会上了。

　　内蒙古宝山辽墓壁画

　　渊源

　　由佛教文化与中国本土生活方式碰撞而产生

　　《唐人宫乐图》为唐代佚名创作的绢本墨笔画，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画面描绘了一群宫中女眷围着桌案宴饮行乐的场面。很多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宫人们的妆容、服饰、乐器，其实她们的坐具也十分有意思，那就是唐代流行的月牙凳。

　　月牙凳是唐朝时期上层阶级普遍流行的高坐家具，没有扶手和靠背，月牙状或椭圆状的凳面是其典型特征，故称为“月牙凳”，也有“宫凳”之称。

　　中国人最早坐的方式虽有很多种，席地跪坐、伸足平坐、侧身斜坐、盘足趺坐，就是没有垂足坐。简单来说，当时并没有长腿的椅子、凳子，所以高型桌案也是不存在的。

　　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经西域传入中原，给人们的饮食起居等带来了巨大的改变。其中，佛教对于中国古典家具的形态结构造型产生了重要影响，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进一步促成了高型家具的出现和发展。

　　月牙凳是由佛教文化与中国本土生活方式的碰撞而产生的。其中，佛像中的基座——莲花台须弥座的形态逐渐演变为一种腰鼓形的坐墩。由于其形态与民间用于捕鱼和抓兔的笼子相似，所以称之为“筌蹄”或“筌台”。南北朝时期的维摩诘居士以使用这一坐具为时尚，思维菩萨就常常以半跏坐的形式坐在筌蹄等高足台座上。在南北朝至五代的许多石窟壁画中可以看到筌蹄，比如敦煌257窟北壁中层北凉壁画中的细腰筌蹄、盛唐445窟北壁弥勒下生经变中两名女子坐在筌蹄上接受剃度。

　　这种器具在佛教徒中的流行，被赋予了新的形象和意义，同时也推动了世俗社会中人们坐卧方式的改变。到了隋唐时期，这种形制的坐具开始流行于宫中，并在座面上饰以锦垫或绣帕，故又被称为“绣墩”。之后再与唐朝本土宽大圆融的美学和设计风格相结合，将筌蹄纤瘦的腰身改变成外凸的造型，并将其加大、加宽，再添加华丽的装饰，逐渐形成了月牙凳的基本形态。

　　由于没有唐代月牙凳实物流传于世，所以我们对它的了解仅限于一些传世的绘画著作中。在唐朝周昉《挥扇仕女图》《演乐图》、张萱《捣练图》及《唐人宫乐图》等很多绘画作品中都可一睹它的真容。它的造型风格与其使用者——体态丰腴的贵妇形象浑然一体，将盛唐华丽大气、兼容并包的美学观发挥得淋漓尽致。

　　唐 周昉《挥扇仕女图》（局部）

　　设计

　　略向下弯曲的凳面有利于承重和稳定性

　　月牙凳的造型是中原文化与佛教文化融合的产物，有着宽大浑厚的气质。

　　向下弯曲的凳面这一造型特征，受到同时期绳床的影响。绳床源于佛教，是一种高型坐具，座面宽大，可供人盘膝而坐，常作为僧人打坐的坐具。在敦煌莫高窟的西魏第285窟中，有一幅中国现存最早的“绳床”图像。这幅壁画被专家学者视为中国古代家具史上最早的椅子形象之一。

　　由于座面由绳子编制而成，当人坐下时椅面会下凹形成一个弧度。月牙凳的凳面借鉴了这样的形态，而且优美的曲线设计更符合整个月牙凳的气质。有研究认为，这样的凳面有利于承重和稳定性。这一独特略向下弯曲的凳面，现代许多家具都会效仿。

　　从整体造型来看，与明式家具简练妍秀的风格相比，月牙凳座面宽大，体态浑圆，壸（kǔn)门（又有“壶门”一说，学术界对此一直存有争议）、腿足等结构采用了优美的曲线形态。

　　壸门是一种佛教建筑中门的形制，通常出现在佛塔须弥座的束腰部位和门窗部位，目的是使坛座更加安稳、坚固，突出佛的高大、威严。受到佛教文化的影响，月牙凳的腿足之间也有相似的壸门结构，将腿足和面沿连接在一起，呈大锯齿状，线条圆润饱满，同样起到支撑加固的作用。

　　腿足略向外鼓起，使整体造型更饱满，腿足线条以圆滑的曲线代替直线，边缘处有圆润的冰盘沿装饰，腿足多为“云头如意”的样式，上面刻有不同样式的精美雕花纹样。

　　月牙凳作为宫廷贵妇日常使用的家具，装饰异常华丽，用来彰显使用者的高贵身份。通过彩绘、雕刻、镶嵌等多种装饰手法，宝石、锦缎、金属等多样丰富装饰材料，卷草纹、团花纹、宝相花纹、联珠纹、云纹等多变装饰纹样，体现了隋唐设计文化中华美的装饰风格。

　　唐代主流纹样大都取材于自然，一改以前迷信各种神兽的情况，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佛教思想影响的结果。

　　以当时很具代表性的卷草纹为例，它就来源于佛教纹饰改造中的植物与饰物，如莲花、忍冬、菩提等等。这些和中国传统的造型习惯与审美要求并不太相符，所以要经过中国本土化的加工。

　　旋绕盘曲的花叶枝蔓，有祥云之神气，有佛物之情态，既有曲线缭绕的空灵，又有流转的韵律。匠人通过雕刻、镶嵌、螺钿彩绘等手法将这些具有特殊含义的图案用于家具中，不仅起到装饰美化的作用，还意在祈求佛祖保佑安康富贵。

　　华丽之外，不减实用。月牙凳使用时需要经常搬动，所以其边缘装有铜拉环，起装饰作用的同时便于搬动。在《挥扇仕女图》中可以看到，腿足之间的牙板上，钉有金属环，各结彩带一束，更使家具平添几分美观。

　　月牙凳的设计集实用与美学功能于一体，既具有华丽高贵的外形，又具有舒适便利的功能，是中国传统设计观的完美体现。

　　唐 佚名《唐人宫乐图》（局部）

　　演变

　　“月牙”意象深深融入了中国人的造物思想

　　月牙凳的形成离不开当时各方面工艺技术的发展。一是高超的平木技艺，唐代的平木工具有鐁、铲、锛、铨、刨等数种。唐代的家具表面平整，甚至有些家具并不上漆，只通过染色等方法装饰，表面即十分光滑，表现了唐代工匠高超的平木技艺。此外，框架锯等解斫工具的出现也为类似于月牙凳薄板壸门家具的制造提供了便利。

　　二是榫卯等连接方式的发展。在唐代时已经发展出了攒边框、拍抹头等多种榫卯方式，体现在月牙凳的制作上用到脚入梐、梐入脚的直材与边框结合的榫卯方式，也有攒边框的面心与边框结合的方式，还有钉接、胶结合等连接方式。

　　三是装饰工艺。唐代家具的装饰方法十分丰富，有涂装、镶嵌、雕刻、染织品、书法与绘画等各种手法。运用在月牙凳上，有复色髹漆和彩绘技艺，如《宫乐图》中红绿金三色彩绘的凳面；有雕刻，如腿足部分的壸门结构大多采用了平板镂雕的方式；有织锦，月牙凳在使用时会在凳面上铺陈华美的锦缎，达到美观实用的效果。

　　宋代，垂足高坐已十分普及，各类坐具层出不穷。月牙凳的实物虽仍有使用，但已不再是主流的坐具形式。然而，其“月样”的造型却在最高礼仪场合找到了新的位置。据北宋《东京梦华录》等文献记载，在皇家仪仗中，有一种被称为“驾头”的庄严物件，便是一具被锦褥覆盖、由宦官恭敬捧持的“月样兀子”（即月牙形凳子）。它在此脱离了实际的坐卧功能，演变为一种神圣的皇权仪仗器物。

　　再后来，作为唐代家具风格的典型代表，其生命力也并未断绝。在明代画家仇英的《汉宫春晓图》中，描绘汉代宫廷的乐女们所坐的凳子，竟与唐代月牙凳如出一辙。这一方面可能反映了画家对前代经典图式的追摹与借鉴，另一方面也暗示了月牙凳作为一种优美的家具意象，已在文化记忆中定格。

　　它所蕴含的“月牙”曲线之美和团圆圆满的寓意，深深融入了中国人的造物思想。例如，明式家具中交椅那柔和流畅的“月牙扶手”，其称谓便继承了这份对如月弧线的审美偏好。甚至在现代的仿古家具设计中，“月牙”的意象仍被用于命名和设计某些坐具，体现着古今之间审美文化的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