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建邦

　　一直说上海滩藏龙卧虎，最近上海书画出版社的资深编辑王彬兄寄给我一本他和是志浩两人编撰的《江寒汀花鸟画集》，拜读之余，更加深了我的这一看法。

　　画家江寒汀的大名，早有耳闻，知道他和张大壮、唐云、陆抑非四人当年并称海上花鸟画坛的“四大花旦”。但对他的艺术生平，我其实所知甚少。王彬兄编写的这部画集，着实为我补了一课，文字部分尤见分量。

　　江寒汀1904年出生于江苏常熟，常熟是江南的一个重镇，富足之余，文化底蕴很深，历代文人、画家和收藏家辈出，流风逸韵，经久不衰。

　　江寒汀从小雅爱丹青，他和邻居李咏森是初小同学，两人志同道合，酷爱绘画。每天课后就在一起画画，常常画到深更半夜，乐此不疲。

　　当时常熟已经有不错的新式教育，后来两人一起考入高小，开始接触到素描、水彩之类的西画写生。两人兴趣大增，周末常去周边画风景，要是碰上雨天就在家里画静物。李咏森后来成为著名的水彩画家，两人的友谊，终生不渝。

　　良师益友，不可或缺。高小毕业，江寒汀一意要学画，遂拜当地的花鸟画家陶松溪为师。陶先生擅长画鸡，有“陶鸡”的美誉。一次江寒汀看到老师画了一幅《双鸡花石图》，四尺中堂。他人小鬼大，竟花了半天时间照样默写一张，挂起来比他的人还高。那年他只有十五六岁。

　　1920年，江寒汀跟随老师来到上海，住了一年左右。在九华堂、朵云轩以及海上题襟馆等处，他得以寓目大量名人墨迹，眼界顿时大开。回到常熟，勤学之余，他的花鸟画已在当地小有名气。

　　1924年，江寒汀跟随父亲搬到上海，拜在上海书画界颇有影响的李醉石为师，与徐邦达、蔡铣等人成了同门师友，开始步入画学堂奥。

　　李醉石因材施教，根据他擅长花鸟的特性，要求他在熟悉古人技法的基础上专攻新罗山人华嵒的画法。华嵒的花鸟小写意，清新流美，婉约多姿，在清中后期风靡大江南北。江寒汀心领神会，笔下的花鸟靓丽多姿，楚楚动人。初试啼声，“今代华新罗”的赞誉随之传播开来，颇获摩登市民阶层的欣赏。

　　老师还教导他，除了临摹学习古人作品外，要多观察鸟禽的习性，仔细捉摸它们形神的变化。这很对江寒汀的胃口，他七岁开始就饲鸟养花，与之朝夕相伴。每逢春秋佳日，抑或雨雪天气，他小小年纪，常常一清早便带着干粮和水瓶，跑去常熟的名园野圃、树林深处，体察禽鸟的神情习性。有时还去尚湖的芦苇荡里，观看水禽的翻波戏浪，流连忘返，默记在心。

　　听了老师的话，他闲暇时就经常到沪上的花鸟市场，买回来好多珍禽异鸟，悉心侍弄观察，洞悉动物的微妙变化。这一爱好，江寒汀保持了一辈子，家里的鸟笼，总在百数以上。

　　1931年，父亲病故，女儿又患肺病，江寒汀的家庭负担骤然沉重起来，于是不得已开始鬻画为生。这时，海上画家张石园及时施以援手，劝他学习虚谷画风以解柴米之忧。江寒汀遍观虚谷名迹，聪颖敏悟，很快几可乱真，时人争相购藏，一时有“江虚谷”之誉。

　　随着画名远扬，江寒汀在上海滩风生水起，交游也日渐广阔起来。1941年，他收张中原为学生，此人是富商之子，热衷京剧和书画，还是京剧大师周信芳的女婿。因此，周也做过江的学生。

　　1943年，张中原在市中心成立大观艺圃，广植牡丹、杜鹃和月季等花卉名种，并制作盆景，举办花卉展览。他请老师江寒汀担任圃长，吸引一大批文人雅士、富商名流参与其中。后来还设立大观艺廊，定期举办书画展览，非常热闹。

　　就在此时，江寒汀倾尽全力，开始精心创作《百鸟百卉图》卷。画卷两丈有余，百余种珍禽翎毛的神态、花鸟树石的搭配，以及春夏秋冬的呼应，统统照应在画面上，惊艳绝伦，叹为观止。

　　十年间，江寒汀一鼓作气，先后画了四个百鸟手卷、两本册页，均为铭心绝品，世所罕觏。其中最晚的一卷《灵禽百态图》，画于1953年，应为画家自珍自藏之作，登峰造极，现藏上海博物馆。百鸟图的创作为他在花鸟界赢得无可争议的地位，“江百鸟”的雅号不胫而走。

　　1949年新中国成立，江寒汀积极拥抱新社会，1956年成为上海中国画院筹备委员会确定的第一批画师。他多次深入基层，下厂下农村体验生活，并远赴各地采风写生，创作了一批反映新时代的画作，清新可喜，简约灵动。在上海中国画院，江寒汀多次参与重大主题创作，并与人一起为北京人民大会堂绘制巨幅布置画《红梅图》《国色天香》。当年画院花鸟组集体创作《花鸟画谱》，其中许多亦出自其手笔。

　　正当江寒汀满怀豪情，决心在绘画上寻求变法突破时，孰料天不假年，1962年查出肺病，翌年春节刚过即溘然长逝……

　　王彬兄是美术史科班出身，能写擅画，又长期从事美术编辑工作，参与过《海派绘画大系》、中国山水画和花鸟画两套“通鉴”等大型丛书画集的编撰工作，并有许多近现代画家专题研究，从一个活生生的“小鲜肉”，磨炼成今天的“老法师”。

　　由于历史原因，加上画家英年早逝，以往虽有画集行世，但有关他的生平事迹和早年画作的挖掘梳理，缺憾多多。这部画集，史料详实，画作丰富。作者搜罗了大量第一手文献资料，同时又蒐集到诸多早年精品，堪称迄今为止最为详尽丰赡的江寒汀研究成果，诚为海派绘画研究的又一力作。

　　《文汇报》（2026-01-15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