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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记者王勉
《红与黑》是中国读者心目中法国文学经典与现实主义文学的标杆,自1944年首译以来,一直深刻地影响着中文阅读世界的审美以及创作、翻译与学术研究。
作为中国读者最熟悉的外国名著之一,《红与黑》译本多达数十种,其在中国的翻译过程有数个传播节点:1944年,赵瑞蕻首译本出版,开启《红与黑》在中国的传播之路;上世纪50年代归于沉寂;80年代后,回归经典定位,多种译本涌现,持续热销。1995年前后,“《红与黑》汉译大讨论”推动了翻译标准与批评机制建设;进入21世纪,《红与黑》影视改编不断,保持着高热度与话题性。
作为《红与黑》中文版的首位译者,赵瑞蕻的翻译故事贯穿了半个世纪,从战火中的初译到晚年痛改旧译,尽显其对文学经典的敬畏与赤诚。
2025年是赵瑞蕻诞辰110周年,当年10月,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新版《红与黑》译本,由赵瑞蕻、范东兴师生共译。这个译本不仅弥补了赵瑞蕻初译本仅完成前33章的遗憾,更在文本呈现、学术注解、章回题辞、出版形态等方面做了大胆的尝试。
近日,为纪念赵瑞蕻诞辰110周年,在鲁迅博物馆鲁迅书店,由草婴读书会主办了一场纪念会,重温经典,向译者致敬。
初译本在战时诞生
“在炮火中译出了清醒、振作的力量”
赵瑞蕻是浙江温州人,1952年开始先后在南京大学外文系、中文系任教,1953年至1957年被高教部选派赴民主德国莱比锡大学任客座教授。他是我国新时期比较文学学会的开拓者和践行者,译有《红与黑》《梅里美短篇小说选》等,著作包括《鲁迅〈摩罗诗力说〉注释·今译·解说》《离乱弦歌忆旧游》和诗论《诗歌与浪漫主义》、诗集《梅雨潭的新绿》《诗的随想录》等。
赵瑞蕻初与《红与黑》结缘,是在温州家乡美丽的山水间,那时他在读中学。英文老师夏翼天喜欢这部小说,时常与他谈论,使他“第一次晓得了斯丹达尔和《红与黑》”。赵瑞蕻曾在《红与黑》译者序里回忆夏老师的话:“唉,一个年纪轻轻的人,叫做于连,很漂亮,可是心里挺厉害,谁知道呢?哎,‘红’指的是什么?‘黑’呢?”师生相知,或许也因为志趣相投,赵瑞蕻在高中二年级就开始翻译文学作品,狄更斯的《星的梦》、蒙德的《失去了的星星》,是他17岁时的译作。
赵瑞蕻就读西南联大期间,受吴达元等先生影响,打下了坚实的法文底子,同时也加深了对法国文学的理解。
1941年冬,赵瑞蕻赴中央大学柏溪分校任教,在嘉陵江畔的山村油灯下翻译《红与黑》。他以法文本为主,英文本对照,双本对译,笔调散文化,力求传达原著精神。1944年,赵瑞蕻译《红与黑》上部首印,由作家书屋刊行,被列为法国文学名著译丛第六种,黑色布质封面,扉页题“献给幸福的少数人”,署名“斯丹达尔著,赵瑞蕻译”,成为中国《红与黑》的传播起点。
老师吴达元称赞其在炮火中译出了“清醒、振作的力量”,这也奠定了赵译本的经典地位。
1947年,《红与黑》沪版在上海作家书屋出版。此版书页增厚,封面改为绛红底,上印醒目的黑字书名,左下角是繁体字的“法斯丹达尔著赵瑞蕻译”。这本书赵瑞蕻十分珍惜,他的次女赵蘅回忆:“在我记事后,这本来之不易的洋书上已附有父亲亲笔写下的‘海内孤本’四个大字,它成了我们全家的‘文物’,长年用白报纸裹着,静静地安放在父亲的‘专柜’里,即使我想读读译后记,都会因它脆损不堪,不敢触碰而忐忑。”
半生牵挂含泪改定
“我爱着”而非“我爱过”
《红与黑》是赵瑞蕻一生的牵念,一是因为战乱时未能全部译完,二是因为对自己早年译笔不满意,觉得不符合斯丹达尔简洁冷峻的文风。这在翻译家许钧的回忆文章中有过阐述,许钧说赵先生在和他的对谈中公开自我检讨:“我年轻时候把《红与黑》译得太花哨了,喜欢用大字、难字,用漂亮的词,堆砌华丽辞藻,这不对,因为这不是斯丹达尔的文笔。”他还撰文反思自己的旧译,“有时偶尔翻翻,于心很不安……把一本名著译坏了,真是件可悲的事!”但这样的“自我批判”,不能排除其中时代变化的因素。
赵瑞蕻晚年开始重译《红与黑》,打算“加上几百条注释,重写译序”,还要写一本《红与黑解说》。1999年初,他重译《红与黑》最后三页,发现旧译将于连临终诉求“想要被尊重(dignité)”误作“想要幸福(bonheur)”,含泪改定,并修正于连独白的情感语气,强调“我爱着”而非“我爱过”,以贴合人物灵魂。
女儿赵蘅回忆,为了达到最理想的翻译水平并超越自己,父亲晚年翻译《红与黑》时仍然阅读了多年收集的几乎所有多语种版本,每翻一个章节,都需要经过繁复的对比,进展自然十分艰难缓慢。幸好有留校研究生唐建清鼎力协助他,为他打字,最终完成了15章译稿。
1999年2月15日,赵瑞蕻去世。赵蘅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这15章译稿。装译稿的牛皮纸袋上,是赵瑞蕻用红笔写下的四个字——死不瞑目。
赵瑞蕻晚年强调翻译要忠实原著风格,反对炫技,主张用朴素的语言传递人物心理与批判精神。另外,他一向主张一本世界名著应该拥有多个译本,认为只有经过不止一人的翻译,原著精神才能得以更好的传扬。赵蘅回忆,父亲总是极为认真地阅读别人的译本,写下了大量心得眉批。
赵瑞蕻首译开启中国《红与黑》传播史,他晚年的自我修正体现着翻译家的专业精神,其译本与故事更成为中法文学交流的重要注脚。
未竟稿近日终得续译面世
“带读者沉浸于1830时代氛围”
2025年年末,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了由赵瑞蕻、范东兴师生合译的《红与黑》新版。新版《红与黑》全译本耗时4年打磨,36万余字,555页,在文本呈现、学术注解、出版形态等多维度都展现出了独特价值。
新版的启动在2020年前后。春风文艺出版社编辑姚宏越赴南京拜访赵瑞蕻夫人、著名翻译家杨苡时,杨先生仍对这部未竟译稿念念不忘。当时赵瑞蕻的学生、南京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唐建清也在场,便提议由赵门师兄、法国文学博士范东兴接续译业。作为长期留法的学者,范东兴兼具深厚的法语功底与对赵瑞蕻译风的理解,确实是续译的合适人选。
项目启动后,以赵瑞蕻上世纪80年代的未竟重译稿为核心底本,唐建清负责系统整理与录入,并逐字核对手稿细节,规避旧版讹误;范东兴补译全书后42章及所有章节题词;鲁迅博物馆原常务副馆长、赵瑞蕻弟子黄乔生撰写长序。三位学者的通力协作,既实现了赵瑞蕻的译事理想,也让赵译《红与黑》以完整面貌首次呈现。
师生共译的新版《红与黑》特色鲜明,既完整保留了赵瑞蕻翻译风格的文学特质,又通过精准补译实现了文本的贯通,并有一定的创新之处。
在翻译风格上,新版严格恪守“风格统一性”的原则。赵瑞蕻的译笔以散文化质感著称,兼具文学性与思想深度,尤其擅长通过细腻措辞传递原著的心理描写张力。范东兴在补译过程中,始终以老师手稿的句式节奏、措辞偏好为基准,从词汇选择到句式结构都力求贴合,所以,补译部分与原作译稿无缝衔接,规避了多人合译常见的文气割裂问题。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新版沿用了赵瑞蕻手稿中“斯丹达尔”的译名,而非当下通用的“司汤达”,并将通用的“于连”,恢复赵瑞蕻定名的“玉连”。这既尊重了译稿原貌,也保留了特定时代的文学记忆。
在文本的完整性上,新版实现了双重突破:一是首次补全赵瑞蕻未译的42章内容,涵盖小说下卷核心情节,包括玉连(现在通译为于连)进入巴黎上流社会后的政治周旋、与玛蒂尔德的情感纠葛、法庭控诉及最终结局等关键段落,让国内读者完整领略小说的叙事张力;二是补全了全书的章首题辞,这些题辞作为原著重要的叙事补充,皆采用“不同国家、不同时代的大师的经典名句”,此前的版本或残缺或省略,新版的完整呈现让文本结构更贴合斯丹达尔的创作初衷。
关于“玉连”这一译名,黄乔生在序言中特别说明:赵瑞蕻于20世纪80年代提出了“西方的‘红学’”这一概念,借用在中国知名度很高的《红楼梦》来命名《红与黑》研究。《红楼梦》原名《石头记》,主角的命运与一块石头(玉)有关,明了这一点,就不难理解赵瑞蕻先生坚持要将《红与黑》主人公的名字译作“玉连”的苦心。
在语言表达上,新版兼顾经典感与当代可读性。赵瑞蕻的原文译稿既保留了西南联大时期学者的文字功底,又蕴含着对原著思想内涵的深刻体悟,新版在整理过程中未做过度现代化修改,只是对个别晦涩表述进行适度疏理;补译部分则在贴合赵氏文风的基础上,注重用词的精准性与语境适配性,尤其在处理原著中复杂的政治隐喻、宗教术语时,既尊重了历史语境,又确保当代读者能够顺畅理解,实现了文学性与可读性的统一。
黄乔生撰写的长序是全书的学术亮点之一。这篇序言并非简单的内容介绍,而是一篇系统的《红与黑》翻译史研究文章,既梳理了这部作品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脉络,又详细追溯了赵瑞蕻从青年到晚年的译介历程,深入剖析其译本特色与学术贡献。对于普通读者而言,序言提供了理解文本的历史语境与译史背景;对于研究者而言,则具备重要的史料参考价值。
此外,新版还精心编排附加内容,从而提升了阅读实用性:书中收录赵瑞蕻原译序及补译者范东兴的说明,清晰地交代了版本源流与补译原则;针对原著中涉及的法国复辟时期的政治背景、宗教习俗、贵族礼仪等内容,做了必要的背景注解;章节编排也严格遵循原著结构,保留了原文的叙事节奏,让读者能够完整沉浸于“1830年纪事”的时代氛围中。
在出版设计上,新版兼顾实用性与收藏价值,以平装形制打造适配当代阅读场景的经典读本。
装帧设计上,新版以简约典雅为基调,封面突出经典文学特质,内文用纸注重质感与环保性。这种“去繁就简”的设计理念,既避免了过度装饰对文本阅读的干扰,又通过细节质感传递出经典的厚重感,与《红与黑》作为现实主义文学经典的气质很是契合。
对于赵瑞蕻先生的家人而言,这部新版更是“镇宅之宝”的新生。正如女儿赵蘅所言,《红与黑》是家中常年珍藏的经典,如今以完整面貌出版,既是父亲学术理想的圆满,也是师生情深的结晶。
绵延的纪念与传承
“终其一生追寻甜蜜与光明”
为纪念赵瑞蕻诞辰110周年,2025年12月27日,在鲁迅博物馆鲁迅书店,由草婴读书会主办了一场纪念会。草婴读书会是以致敬经典、致敬翻译家为宗旨的公益团体,岁末之际举办这场纪念会,意在传播一代文学翻译前辈的人文精神、高尚情操和家国情怀,并以珍贵丰富的史料和藏书,给广大读者特别是今天的年轻人,展现具体、真切、感人的永恒力量。为了做好这场纪念会,赵蘅全程操劳,读书会的书友们也投入极大的热情协助。活动邀请了众多赵瑞蕻生前的亲友、门生、后辈,新版《红与黑》长序作者黄乔生、做整理录入工作的唐建清都到会并做了发言。
黄乔生坦言,赵先生的学问是中西贯通的,自己只是从中得到了一丁点,这一丁点就是鲁迅研究。“我们入校的时候,赵先生已经写出了《鲁迅〈摩罗诗力说〉注释·今译·解说》,那是比较文学的开拓性著作。但当时我们不知道什么叫比较文学,看了这本书以后,才有了眉目,清楚应该怎么学习。我毕业后到鲁迅博物馆工作,就沿着赵先生的学术路子走,一直走到今天,退休以后,我还在做。”这些年来,黄乔生与师兄弟一直重视赵先生的文献资料整理和研究工作。黄乔生对恩师没有译完《红与黑》的遗憾深有感触,他坦言师兄弟总算完成了先生的遗愿,并且截至2025年年底,赵先生的著作基本出齐,下一步,他希望再出一套赵先生的文集。
唐建清则言及老师对鲁迅的摩罗精神、浪漫主义诗歌有着独到的诠释与领悟,“他终其一生追寻甜蜜与光明,在他而言,法语里的启蒙本就是照亮前路的光明。先生的翻译,始终恪守明确流利、优美畅达的准则,亦践行着鲁迅翻译既要读者容易理解,更要保持原作风采的理念。”
女儿赵蘅的总结发言则透露出对父亲的深深怀念,“父亲的用功是公认的,为了挚爱的文学理想奋斗不止。他仿佛永远坐在书桌旁,即使周边嘈杂喧闹,他照样埋头做他的事。有一次为了一个想不起来的英文花名的单词,他一连几天都不肯放弃,有一天忽然大笑,原来是记起了这个生僻字长长的单词。”“爸爸走了快27年,我想念他。他的声音、他的举止、他的谈吐还是那么真切,仍然在时时感染我。《红与黑》所追求的光明与平等,是爸爸和我的共同梦想。80年前爸爸写了一首《八十放歌》,今天也已80岁的我,一想到就浑身是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