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红

　　中国笺纸文化，源远流长。从素笺到彩笺，从笺纸到笺谱，一场绵延千年的东方美学盛宴在方寸之间呈现。一纸花笺，宛如一幅微缩的中国画，中国人独有的雅趣和情愫，深蕴其中。

　　正在北京画院展出的“云中谁寄锦书来——花笺中的艺术世界”，汇集了全国八家文博机构的笺纸、笺谱、信札、笺画、雕版等百余件珍贵文物，系统梳理了中国笺纸从唐宋元明清至民国的发展脉络。

　　鲁迅致许广平手稿 一九二九年五月十五日

　　漫步在这些遥远而温婉的花笺之间，仿佛走进了一个风雅、蕴藉而深情的世界，时间也静下来、慢下来。沉淀千年的美学底色与情感方式，在瞬息万变的数字化时代与我们重新相遇。

　　《北京荣宝斋新记诗笺谱》之翠鸟笺 1955年北京画院藏

　　花笺艺术 千年风华

　　花笺历史可追溯至唐代。相传唐代元和年间，蜀中女诗人薛涛在与元稹、白居易、刘禹锡赋诗唱和时，创制了一种染作深桃红色的彩笺。《天工开物》载：“四川薛涛笺，亦芙蓉皮为料煮糜，入芙蓉花末汁，或当时薛涛所指，遂留名至今，其美在色。”早期的薛涛笺因年代久远未留存下来，但从上海图书馆藏的清代潘世恩手札所用三种底色的薛涛笺，大约可以窥见浣花溪畔薛涛笺的色泽之美。“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唐代诗人李商隐亦吟咏了桃红色的“薛涛笺”。薛涛笺不仅开启了私人制笺的序幕，也衍生出“彩笺传情”的文学传统。

　　宋代出现了砑花笺。砑花之法，是先在木板上雕刻出阴线图案，覆以薄而韧的彩色笺纸，以木棍或石蜡在纸背面磨砑，使笺上产生出凹凸的花纹来。宋代文人米芾、苏轼、黄庭坚都曾参与笺纸制作。宋人所制的砑花笺，不同于薛涛笺的纤秾，色彩素雅，纹理若隐若现，一如莹润如玉的汝窑瓷器，是宋代美学和文人心境的呈现。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的《久留帖》，是苏轼写给友人的信札，笺纸的暗花疏影，素纹淡彩，和苏轼自然洒脱的书法相互映衬。藏于上海博物馆的沈辽（系北宋著名学者沈括从弟）《动止帖》为隶楷书法信札，写于暗花波浪纹砑花笺纸上，行笔清劲流畅，神韵俊逸。宋笺清雅，在于砑花之隐，也代表了宋人不同流俗的审美品位。

　　清代文人也热衷于创制花笺。李渔《闲情偶寄·器玩部》载：“我能肖诸物之形似为笺，则笺上所列，皆题诗作字之衬也。”“已经制就者，有韵事笺八种，织锦笺十种。”从上海图书馆藏的李渔手札《芥子园制笺》可窥见文人笺纸风貌。乾隆时期，宫廷也热衷于花笺。清宫旧藏“梅花玉版笺”“粉色仿明仁殿画金如意云纹粉蜡笺”等珍贵藏品，以华丽繁复的制作工艺，将文人意趣融入皇家雅笺，展现了皇家御品的精致与考究。

　　陈师曾绘 淳菁阁制《北平笺谱》

　　匠心雅意 笺谱集成

　　随着印刷技术及制笺工艺的发展，花笺市场繁荣，笺谱应运而生。《萝轩变古笺谱》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笺谱，由江宁（今南京）吴发祥在明朝天启六年（1626年）于南京刊成。全书采用饾版与拱花工艺，卷内有画诗、博物、斗草、选石、搜奇、择栖等主题画笺共178幅，设色古雅，雕刻精巧，多用白描线条，以象征手法描绘典故，这也是晚明印制画笺的典型特色。《萝轩变古笺谱》孤本藏于上海博物馆，1981年上海朵云轩有复刻本印行。

　　明代崇祯十七年，胡正言编印的《十竹斋笺谱》是中国笺纸艺术的巅峰之作，以“饾版”彩色套印与“拱花”凹凸压制技艺闻名，被誉为“汇古今之名迹，集艺苑之大成”。此笺谱共四卷，收录笺画280余幅，含清供、博古、胜览、入林、孺慕、寿征、香雪等类目，全面描绘了中国文人士大夫的生活全景，被鲁迅称为“士大夫清玩文化之最高成就”。明末清初战乱使《十竹斋笺谱》原版流传极少，至20世纪30年代全国仅存三部。1934年，鲁迅、郑振铎委托荣宝斋复刻王孝慈所藏明本《十竹斋笺谱》，历时七年才完成。1952年，郑振铎再次推动重刻并补作序言，使之得以完整传世。《十竹斋笺谱》的编印与重生，如同一部跨越三百年的史诗，凝聚了一代代中国人对传统文化的坚守精神。

　　民国文人画家承袭了晚明文人的艺术追求和闲适情怀，亲笔绘制的笺画让花笺演绎了最后的繁华。在文人画家的推动下，笺纸成为融书画、雕刻、印刷于一体的艺术形式。齐白石自绘花笺，笺上的花鸟、虫鱼、果蔬、山水，清新有趣。吴待秋（民国著名画家）喜画梅花，八帧画笺淡彩疏影，暗香浮动。姚茫父、陈师曾、王梦白、王雪涛、张大千等名家均涉足笺纸艺术，从仿古笺到近代花鸟、山水、人物、生肖等，不一而足。同样痴迷画笺的鲁迅和郑振铎，将这些作品编辑成六卷《北平笺谱》，收录画笺340幅，被誉为“中国木刻史上断代之唯一丰碑”。

　　（南宋）张即之《上问尊堂太安人尺牍》采用砑花笺书写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驿寄梅花 鱼传尺素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在漫长的农耕社会，小小尺素，是人类交流的重要媒介。方寸之间，蕴藏无限思念和深意。花笺承载的，不只是文人雅趣，更是人间烟火。

　　展出的珍贵文献中，晚清名臣潘祖荫致吴昌硕、沈树镛、赵之谦等名家的书信，或用自制花笺，或用他人制笺，笺纸上的猗猗绿竹、淡淡花影，见证了选笺时的用心和雅意。姚茫父的《弗堂家书》收录了其与儿子姚鋈、弟子王伯群的多封书信，他收藏的金石制笺，呈现了其独特的美学诉求。齐白石用自己绘制的仿八大山人画笺给弟子姚石倩写信，樊增祥、萧方骏、陈师曾等人写给齐白石的信札亦选用了颇有文人意趣的花笺，深情与厚谊，尽在花笺之中。鲁迅给新婚不久、已有身孕的许广平写信，选了印有枇杷和莲蓬的笺纸。枇杷清甜，是妻喜爱之物；莲蓬含子，寓多子之福。启信一声：“乖姑！小刺猬！”落款一只手绘小象，文坛战士化身为家常爱人。

　　“云中谁寄锦书来”出自李清照词作《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词中蕴藉而隽永的情感，在即时通讯时代或已远去。汉乐府中“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的期盼和惦念，不经意间已尘封在旧时岁月。当我们走进这些诗意而唯美的笺纸世界中，仿佛穿越重重时空，重拾记忆深处温润、绵长而古典的乡愁。

　　（作者为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圆明园研究院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