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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自人间烟火至深处

来源:文汇报2026-01-13 09:50

  ■记者 孙彦扬

  近期,随着花城出版社推出“新大众文艺丛书”,瑛子、温雄珍、曾为民、章新宏等带着“清洁女工作家”“烧烤诗人”“石头诗人”等各种标签出现在人们视野中。从《擦亮高楼——清洁女工笔记》《从江右到岭南》《东莞时间》《赶石头的人》《有些光不会消失》到《在炭火上安居》,他们的文字里带着各地的乡音与生活的“烟熏火燎”,彰显着新大众文艺旺盛而炙热的生命力。

  很多读者因为他们的文字心头一热。“这个时代最多的是间接经验”,而新大众写作中呈现的“直接经验”,比人们想象中还要热气腾腾。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教授刘大先认为:“文学的核心功能是跟他人产生同情共感,写作首先是自我表达的需要,正如有的人喜欢钓鱼,有的人喜欢泡桑拿,‘我喜欢写作,这是我的一种生活方式’——真正意义上对普通民众的情感发生作用,对他们的认知发生影响,这样的作品就是新大众文艺。”正如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杨庆祥所说:“人人可以把自己的故事,把自己生命的体验书写出来,抵达读者,引起共鸣——这是我们这个时代非常重要的文学现象。”

  第一次:深沉的乐观

  出生在1966年山村的瑛子,在很多年里没有看过车、没有看过桥,连一块鹅卵石都没看过。因此她有很多“第一次”,“新鲜”也经常出现在她对生活的感受中。她只上了8年学,但一直没有放弃阅读。

  2008年,120元火车票,坐了40个小时,她从此在东莞做幼师一直到退休。退休后,快60岁的瑛子第一次当上了保洁员。她不是天生会吃苦,她只是想在经济上多帮衬儿子。于是,这个新人保洁员第一次走进清洁的楼盘,第一次认识各类保洁用具,第一次连续拖两个小时的地,她承认“很困难”,但还是决定坚持一下。尽管“生存第一”是她的原则,但她把很多不同处境的人写下来了,也就成了一本记录一群清洁女工的书《擦亮高楼——清洁女工笔记》。

  “在楼盘里看到了很多新鲜的事情。那群保洁工,很多不识字,比如说要回家,家里人送他们上火车,他在心里面一定要记住具体的站名。有一个1.4米高的‘小矮人’,找工作非常困难,经理本来不要她,组长就说‘你摸摸她的手,全是茧,干活非常能干’。她穿工服比较长,经理就帮她剪一截,把她安排到人比较少的地方做清洁。我看到了这么多人,聊他们的生活,很不容易的时候会流眼泪,我就把他们每天讲的写下来。”

  这是有生命的写作。瑛子每天走进这个世界,会欣喜,哪怕是面前的树、花、草,她说哪怕是看到它们生长在那里,都觉得值得写。可“虫子”在她负责清洁的大堂中就被认为是垃圾,需要被清除,她选择用纸巾捏着虫子放它到窗外去。“当你从生活中感受到哲理,文字是最好的方式。我就把这部分提取出来,这是我的发现。”瑛子说的是那些生活中无法界定的瞬间,她也疑惑,但她的笑容中总有一种柔软与坚硬,不会因此过度困惑,亦坚定地不放过。

  60岁的瑛子成了“清洁女工作家”,虽然写作早已成为她生命中重要的坚持。在东莞17年,她一直在写作。“年轻时朋友阿林送我很多《诗歌月刊》,我拿回去读,我‘燃烧’起来了,我开始写诗歌。再之后我开始记录家乡,完成了13万字的《翻转的村庄》。”瑛子知道写作养活不了自己,“是一种陪伴,陪到你觉得写出来就畅快了,很多感情找不到人倾诉,写作会让生活丰富一些。”

  瑛子的“第一次”中还有着很深沉的乐观。“进到清洁的楼盘里,因为它正在建造,带来很多生命力。”也可能正因为这样的视野,她才反复地、平静地说:“我不怕往前冲。”那会写到什么时候?“写到我自己能看得到、摸得着、听得见的那种状态,我再放手。”

  每一天:烟熏火燎的生活里

  正如他们一天天过着生活,他们也一天天写作着。温雄珍在菜市场摆摊二十六七年,发表了十万多字,写下的可能更多。

  诗歌《烧烤架上》的第一句是“没有人能从那场炙焰中把你解救岀来”,灵感来自温雄珍凌晨一点多打开的热水器。“凌晨下班回家,我洗澡时打开热水器,上面的火焰跳了起来,就想到了这一句。一直写到四点多,太困了,把手机一放,明天再修改。”

  温雄珍守着一家童装店,同时还是烧烤店的服务员。她的一天“挤”着蔬菜与鼎沸人声,但重头戏总是写作:早上7点开店,下午4点半收档去烧烤店上班,直到凌晨12点半收工。下班路上就开始写了,如果有灵感,回到家会写作到四五点钟。“我们中年人,有老人,有小孩,每天都在烟熏火燎的生活里面。但晚上很安静,适合去思考。”

  温雄珍身兼多职是有原因的。二十年前丈夫发生车祸,她担起养育两个幼子的重担,一度坚持不下去,但“我是一个母亲,因为从小没有母亲,我就不可能让我的孩子经历我曾经经历过的日子”。一种可能代际传播的痛苦被她强力抵消。她也看见他人生活里的痛,经常路过她店面的清洁女工,也遭受着家庭的失衡,温雄珍把她写进诗里。“我喜欢看她拧开水瓶盖的动作,那里有悲伤,她总是拧得太紧。”温雄珍噙住泪,“字面上不见悲痛,但写一种内心的挣扎和悲痛在里面。”

  很多读者读完这位“烧烤诗人”的诗,流下了“同一滴眼泪”。“我用最轻快的语言把内心最痛苦的东西表达出来。很幸运能看到,这些能变成我的诗歌,变成我的营养,对我是一种奖赏。”温雄珍把诗歌看作一片留给自己的干净的精神之地,可她没想到,有更多人因为她的诗,对冰冷的生活有了温热的理解。

  出版《在炭火上安居》之后,她表示仍然会“继续努力,继续生活”。正如她在《生活》中的诗句:“如果生活只剩下轻盈,那么日后,我就失去可炫耀的谈资。”

  一群人:“他们也在创造生活”

  这些新大众文艺的写作者,在热切地观察生活的同时,也被无数目光凝视着、打量着。当被问及“从幼教到做清洁,会感受到反差的眼光吗?”瑛子坦然地说:“他们也在创造生活。他们的生活也是我们的生活。”

  《赶石头的人》出版,曾为民被称为“石头诗人”。“石材是我写作的矿场,就像在烧烤摊,在童装店,都是一样的。”他是石材厂的销售,在他的眼中,每一块石头有生命且有情。1985年还是高中生时,曾为民就为诗歌狂热。写诗几十年,曾为民看到了石头的诗性,“一个诗歌爱好者的成熟,是‘格物’,要把物拿出来,把人放进去。一个人的成熟,也从他能替别人着想开始。石头是出世的,但它被越磨越亮的时候,会跟人发生更多关联。”

  体育老师章新宏的文字还留痕在不同年代的各类媒介——QQ空间、微信朋友圈、分享文字的App以及学校的报纸。“我要让大家看一看我们体校的学生是怎样的,办了一个《新苗》校报,在我们学校开展全民写作,从我开始带头写,然后是老师、教练、学生、家长,全部都可以写,发表在《新苗》校报上。”这些年的积累,慢慢成了章新宏的书《从江右到岭南》,而现在,章新宏还召集了一个“小南瓜文学社”,慢慢做着文学的工作。

  他们用笔构建了一个世界,打磨文字的时候,也在打磨自己的生活。就如温雄珍在《画》中的那句:“在马路边,守着菜摊/他不会知道,在这刻/他做的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文汇报》(2026-01-13 06版)

[ 责编:张晓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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