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民生

　　了解一个人，需要简捷直观的察言观色；了解一个朝代，岂不也是如此？

　　历史从来不是时间的一维，还有空间的二维，更有色彩的多维。无论从哪个角度说，历史实录的连续剧都不是黑白片，而是彩色片。

　　在人类社会中，自然色彩经由人的感知被定义，并顺着人类的审美需求被利用、改变和创造——色彩本就是人类文明的一种存在方式。而在中国古代礼乐文明中，这种源于自然、经人仿制的人文色彩，绝不可随意使用，它是礼教的一部分，不仅有着贵贱等级之分，更对应着相应的自然现象和社会规范。

　　《惊艳：宋代社会色彩研究》程民生 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色彩研究的多元探索

　　宏观层面的研究中，如艺术家彭德所著《中华五色》，以古文献为注文主体予以解读，将传统色彩理论中的五正色概括理解为“中华五色”，系统梳理了传统正色与间色的脉络，认为中华五色系统是用色彩标识社会规范以至宇宙规范的尝试。而陈彦青的《观念之色：中国传统色彩研究》，作为国内学术界首部系统研究中国传统色彩的学术著作，提出中国传统色彩运用的核心在于“观念”，其背后承载着极为明确的政治、伦理和文化目的性，并梳理出中国传统色彩系统观念的基础成因。

　　研究的深入，往往体现为对象的愈发具体。学术界对于某一色彩的研究，已取得了不少成果，其中又以五正色的相关研究最为集中。以青色为例，宋凤娣在《青色与中国传统民族审美心理》一文中指出，中国传统民族色彩审美有着偏爱青色等冷色的倾向，这既与民族生理特点、色彩心理效应的潜在影响有关，更直观反映了民族生产方式、文化传统、民族性格与思维方式，进而强化了民族文化和民族性格中阴柔、含蓄的特质；陈晓鸣的《中国古代文化中的“尚青”观念》则从文学、语词、文字、训诂、绘画、工艺美术及思维方式等方面，探讨了古人普遍存在的“尚青”观念，等等。

　　关于红色，李铭轩在《中国古代红色的感知来源与情感指向》中，系统归纳了红色体系的来源、分类及其情感指向，指出红色在中国文化体系中担当着极其重要的角色；易华的《周人尚赤中国红》重点探讨了周代尚赤与中国红文化之关联，指出当今中国尚红习俗与精神大都可以追溯到周朝，周人尚赤孕育的“中国红”既彰显中国特色，亦融入世界潮流。

　　黄色研究方面，唐金萍在《中国古代服饰中的黄色研究》中指出，黄色是古今中外意义差别最大的颜色。该书分析了黄类颜色词从先秦时期的两个，发展到清朝的29个，呈现出数量由少增多、形态由单音节词向复合型词转变的规律；同时，每个时期服饰中的黄色配色均带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且蕴含特定的配色规律，这反映出古代匠人超越时代的审美意识和超高智慧的配色技巧。

　　以冷色调为主的宋代色彩

　　具体到宋代色彩研究，戴艳的文章《浑然天成、自然朴素——浅谈宋代色彩》，对宋代出现的服装、绘画、陶瓷等与色彩有关的领域展开分析，归纳出各个领域的常用色彩，并从当时的美学思想出发，探析这些色彩普遍流行的深层原因，得出宋代的色彩以冷色调为主的结论。

　　服饰色彩方面，杨悦祎、王文玲所著《宋朝女子服饰图案以及色彩的研究》，以新的认知剖析宋代服饰图案与色彩的艺术魅力，论述了宋朝的服饰图案和色彩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柳涛、张丽在《宋代绘画色彩变革的文化诠释》中提出，宋代绘画色彩由丹青转向水墨，是绘画主体对理学精神进行视觉化表达的尝试。

　　文学语言学界的董佳所著《宋词颜色词研究》，以《全宋词》收录的近两万首词作为语料，选取“黄、红、青、白、黑”五种基本颜色为线索进行研究，以语义场形式对表示每类颜色范畴的多个颜色词进行梳理和一定程度的对比分析，最后从句法、语义和语用层面，对《全宋词》中颜色词的使用特点和规律进行总结和归纳，得出了非常具体、有说服力的数据，颇有创新意义和学术价值。

　　“冷命题”研究的意义

　　然而，相较于色彩本身的历史地位与文化功能，其历史脉络及社会作用的研究仍属冷门——即便在艺术史中，色彩史也堪称“冷命题”，二者地位并不匹配。这一现状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其一，有关历史色彩的研究大多分布在艺术史、文学史、建筑史、服饰史等学界，所关注引用的资料多是美术作品和文学作品，更准确可靠的历史文献资料未能深度挖掘，且缺乏严密的论证。

　　其二，历史色彩研究在史学界尚未引起足够关注，至少在宋史研究领域，还缺乏色彩角度的研究成果。而根据其他学界已有的结论可以得知，宋代是色彩史上最关键的时期。所以系统深入地研究宋代色彩，是文化史、社会史研究的具体化和发展的需要，是通往宋文化深处的一条秘径。

　　（作者为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