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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士鹏
今日小寒。其实,小寒不“小”,相反,它还很“大”。
小寒之大,在于寒意的劲头之大。何为寒?冷气积久而为寒;何为小?未至于极也。古人认为,小寒这天,虽然冷,但还不够冷。
但古人又认为,“冷在三九,热在三伏”,而三九往往与小寒联袂而至。这样说来,比起大寒,小寒的寒意会更胜一筹。屈大均写道:“大寒偏易暖,寒向小寒时”,他也觉得大寒反而比小寒暖和些。事实上,今人通过近六十年的气象数据比对,小寒的平均温度为零下5.1℃,确实比零下4.5℃的大寒还低一些。黄庭坚也有句:“江雨濛濛作小寒,雪飘五老发毛斑。”漫天大雪一落,把远方的五老峰装点得像是两鬓斑白的老人家,时而有风飞旋,那是五老峰在寒气中苍老的咳嗽吧。

清代 朱偁《寒梅鸟语》
这种矛盾其实不难理解。虽然冬至是昼短夜长之极,之后白昼逐渐变长,但气温的变化是有惯性的,当太阳的直射点还留恋在南半球,太阳辐射无法填补大地在漫长冬天里亏空的热量,气温整体上依旧会呈下降趋势,遑论西伯利亚和蒙古高原的冷空气还在持久地攻城。而随着阳气继续生发,大寒向阳而生,温度就开始回升。
那小寒之名从何而来呢?想来,一方面,是古人吃了没有统一量化标准的亏,主观的体感温度配合着随机性极强的天气产生了经验上的误导;另一方面,地理条件的差异性让诞生于黄河流域的节气文化无法普适于全国,就如皎然所写:“大寒山下叶未生,小寒山中叶初卷”,不同的经纬度和海拔注定了总有些地方的小寒和大寒名副其实。
小寒之大,也在于凌寒傲雪的精神之大。中国文字是象形文字,金文和篆文中,寒都是一个遮挡物下面,堆着一坨稻草,人缩在里面。最底下还有两条横线,像是水结成了冰。人在“宝盖头”里“猫冬”,但外面的世界并非空空荡荡——梅花开了。
小寒花信,一候梅花。梅花的花瓣很小,枝条也不够雄浑壮阔,但当它从百花中出列,踏入霜雪中,独占冬日天地,就显出了巾帼之姿。黄庭坚写道,“山驿官梅破小寒”,把一个气势磅礴、沉猛刚劲的破字,用在了官梅身上。她们像是铁骨铮铮的女战士,披坚执锐,冲破小寒对世间颜色的封锁,在苍茫的白色间,昂然盛开出一树明黄、一树朱红,硬是把这层覆盖在天地身上的白色盔甲捅破一个窟窿,漏进了春天该有的灿烂绚丽。那份视觉冲击和精神震慑,对一个习惯了托物言志的诗人而言,都称得上无比巨大,让本想与狸奴不出门的诗人,也有了踏雪寻梅的勇气。“高标已压万花群”,这份赞誉当之无愧。
小寒之大,还在于眺望春天的欢喜之大。在气温转暖时眺望春天,远不如在最是天寒地冻的时节感知春天,心头的惊喜来得大。元稹曾写,“小寒连大吕”,大吕是阴律首律,正所谓“季冬之月,律中大吕”,它借代的就是岁末的十二月。既然十二月都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喜鹊扑腾着翅膀说,很近了!小寒的第二候是鹊始巢。鸟类是有灵性的,在冥冥中能感知阳气的生发,于是刻在基因里的日程表发出提醒,“欢鹊垒新巢”,它该开始筑巢大业了。在古人眼中,喜鹊是报喜鸟,《开元天宝遗事》中记载:“时人之家,闻鹊声皆以为喜兆,故谓喜鹊报喜。”有喜鹊来檐下筑巢,相当于送上门的吉兆。“我今庭中栽好树,与汝作巢当报汝”,人们还会主动在庭院中种树,吸引喜鹊变成长住客。不过,它可能和梅花更相宜,凑在一起,就成了“喜上眉梢”的谐音。
元稹说:“莫怪严凝切,春冬正月交。”不要去责怪这时节的酷寒,它也没几天威风日子了。写下这句诗时,元稹脸上洋溢的想必是笃定的自信吧。洞彻了寒来暑往、阴消阳长、物极必反的规律后,他只需要继续等待,就能看着寒意意兴阑珊后,灰溜溜地离开人间。萧瑟寂寥的景象即将被东风一笔勾销,雁有了北归的苗头,春天也有了苏醒的迹象。
唯独对远游人而言,大得溢满心灵的,不是喜,是悲。如易顺鼎所写:“客里小寒春又近,堪愁。”小寒后就望得见春天了,岁末之后就是岁首,可他却还漂泊在外,乡愁没有被安顿就又要开始积攒,所以他宁愿看不见春消息,对一个愁肠百结的人来说,着实有些刺眼。
但也有人把这份愁轻拿轻放。祁顺写道:“平生踏雪行应惯,王事勤劳又何怨。蹇驴破帽自多情,金帐羊羔奚足羡。”虽然常常踏雪出门,被刺骨的寒风一次次地问候,但既然为官,就要忠于职守,辛劳奔波都在所不辞,他不以此为愁;虽然骑着行动迟缓的驴、戴着破旧漏风的帽,但读书人共有的天赋就是居陋而不觉陋,通过自作多情把它们转化成良多趣味后,他不以此为愁;虽然没有华美的帐篷和羊羔美酒,但他也不以此为愁,因为他更关心的是什么?“逢人不说行路难,却念小民饥与寒。更有关头戍边卒,铁甲绕身寒透骨”,天下尚且未乐,他又如何先乐……不管是在历史还是文学史上,祁顺都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但这寥寥几句诗,却写出了一个儒生骨子里的大。
而让祁顺有感而发的“小寒今日初交节,同云一色浓阴结”,其承载的节气内涵和文化意蕴,便无法再被“小”字,一笔带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