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锋

　　继《平安批》之后，陈继明近期又出版了长篇新作《大声独白》，题材“焕然一新”。若说《平安批》是陈年老酒，《大声独白》便是新酿琼浆。老酒耐品，新酿爽口。

　　“孤独”是全书最深邃、最持久的底色。我觉得它更像一部心理小说，只是没有太多的“私语”“内省”，叙事焦点没有内在化，像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仿佛直接“置身”于人物的脑海。《尤利西斯》作为意识流小说的代表作，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英文小说之一。《大声独白》有这种“意识”，却无“流”，故而它颠覆了心理小说的特点，偏偏将叙事镜头从内部心灵转向外部世界，通过呈现人物活动的轨迹，探讨的却是可能导致自闭或疏离感的复杂情感、记忆与存在的困境，从而揭示都市人精神的隐秘、深度与真相。

　　《大声独白》陈继明著 花城出版社 2025年6月

　　这部小说如同一面棱镜，将现代化进程中个体难以言说的孤独感，折射成各种形态的隐疾。主人公李杜，这位“用故事看病”的心理医生，自身便是最典型的孤独者。他穿行于广州的烟火街巷、美国的学术殿堂、卢旺达的创伤现场与故乡的家族秘辛之间，其旅程既是地理的迁徙，也是孤独的精神探险，还是不断失去自我又找回自我的也许煎熬也许优雅的过程。其实，小说以“大声独白”为名，已暗示了这种孤独的本质：那是一种即便呐喊也仿佛囿于回音壁中似的、难以被真正听见的存在状态。

　　让我忍不住阅读下去的另一个原因是《大声独白》的故事脉络深深地锚定在广州这座“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城市。我看到了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街巷，二十多年来，我又何尝不是情不自禁地去感受这座城市的美好。然而，作者笔下的广州，又让人觉得粤味不足。或许，李杜从陕西乡土来到广州，完成了物理空间的位移，却和大多数南下的青年一样，瞬间被抛入一个情感与身份上的中间地带。他看到了都市的繁华，都市也为他提供了机遇与邂逅（如与空姐景园的以炽热爱恋），但在情感、心理上，他难于快速消解与这座城市的陌生、距离，也就难以维持长久的亲密关系。李杜与景园持续仅123天的婚姻，是艺术的夸张，也是现代性孤独在质朴情感世界的一次残酷或令人唏嘘的曝光。

　　李杜的诊所宛如收集孤独样本的密室，但李杜的孤独谁来收集？只有他自身。他的“大声独白”，在治疗他人的同时，一次次厘清和自我缝合，这很艰难，但他没有放弃。

　　面对都市人日渐深重的孤独，李杜秉持“用故事看病”的理念。所有治愈不了的疼痛，可能直指一个故事——没有被看到，没有得到解决的一个故事。将孤独“故事化”，意味着将其从不可言说的混沌状态，转化为可以被叙述、被审视、被理解的客体。这个过程本身，就蕴含着疗愈的种子。

　　《大声独白》无疑是一部“关注秩序化现代文明社会中，被遮蔽的、亟需关注的隐疾”的力作。在信息化、智能化加速，社会关系日益扁平与虚拟的今天，小说中描绘的“心理疼痛”与孤独困境，已越来越非个案。陈继明将李杜个体的故事，放置于从中国乡土到国际视野的广阔时空，将其升华为对“人类孤独”的普遍观照。他想告诉读者，孤独或许是现代人无可回避的宿命，但真正的危险不是感到孤独，而是失去倾听与言说孤独的意愿和能力。

　　像一滴泉水落在石上，你听，世界听，它不孤独，因为那是音乐。

　　（作者为广东财贸职业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