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辉

　　“远涉沧溟万里舟，一腔热血耿中流。洪涛百丈凭夷险，壮志千寻足智谋。拔剑有歌悲易水，击锥天地劈秦沟。为帆满载艰辛重，惆怅英雄愿未酬。”

　　这是郑官应（又名郑观应）写于光绪十年（1884年）的诗。“中法战争”时，他被兵部尚书彭玉麟派到暹罗（1939年后改称泰国），试图说服泰王共同抗法。在曼谷逗留数日，未得积极回应，郑官应只好返回广州，以诗明志。

　　“联暹抗法”无成功可能。暹罗自1855年被迫与英国签订不平等条约后，西方列强接踵而至，暹罗的主导权受限，1852年起，对清已“绝贡”。郑官应称“中国现已励精图治，数年来，练水师，制铁舰，王师英武，何难远交近攻，四讨不庭”，说服力不足。

　　中暹从未联合作战过，危急之时，清廷能马上想到暹罗，因双方有漫长的友谊史，暹罗阿瑜陀耶王朝16次遣使来华，曼谷王朝35次遣使来华。上推到明代，阿瑜陀耶王朝114次遣使来华，八百媳妇国36次遣使来华，郑和七下西洋，四访暹罗。再往上推，中泰交往史达两千多年。

　　故宫博物院与泰国文化部艺术局联合策划的“金邻共曜——庆祝中泰建交50周年文物特展”正在故宫文华殿展出，“金邻”是双关语，既指“好邻居”，又是泰国古代的一个政权，东汉时记入中国典籍。

　　两千年光阴荏苒，中泰友谊如一。本文依据《中泰关系史》（余定邦、陈树森著，中华书局，2009年）和《清代中泰关系》（王巨新著，中华书局，2018年）两书写成。

　　15世纪，泰国金嵌玻璃朱拉蒙固冠，在“金邻共曜”上展出

　　南北朝时已通使

　　13世纪中叶，泰国才大部分统一，此前分成诸多小国。西汉时，海上丝绸之路达印度，受航海技术限制，商船只能沿海岸线航行，《汉书·地理志》记邑卢没国、谌离国、都元国等，或在今泰国境内。

　　东汉时，广东人杨孚在《异物志》中记：“金邻，一名金陈，去扶南可二千余里，地出银，人民多好猎大象，生得乘骑，死则取其牙齿。”金邻在今泰国素攀府的乌通，暹罗湾古称即金邻大湾。三国时康泰撰《吴时外国传》中也提到金邻（改称金阵国），“入四月便雨，六月乃止，少有晴日”。

　　南北朝时，今属泰国的狼牙修国、盘盘国、投和国先后派使者来访，曾得梁武帝、陈废帝的接见。唐代僧人义朗、智岸曾到狼牙修，国王“待以上宾之礼”，智岸病死在那里，义朗去了锡兰（今斯里兰卡），再至印度。

　　《梁书》称狼牙修国“去广州二万四千里。土气物产，与扶南（今属越南）略同，偏多栈（沉香中一种）、沉（沉香）、婆律香（沉香膏）等。其俗男女皆袒而披发，以古贝为干缦（围在腰部以下，类似裙）。其王及贵臣乃加云霞布（华丽的织布）覆胛，以金绳为络带，金环穿耳”。

　　盘盘国是佛教国家，3次遣使来华，“人皆学婆罗门书，甚敬佛法”“有僧尼寺十所，僧尼读佛经，皆食肉而不饮酒。亦有道士寺一所，道士不食酒肉，读《阿修罗王经》，其国不甚重之。素皆呼僧为比丘，呼道士为贪”。

　　投和国盛产豆蔻、犀象，陈后主时遣使来华，唐太宗时又两次遣使访华，贡象牙和火珠，求赠“好马”，如愿而归。

　　被南宋仁政感动

　　大业三年（607年），隋炀帝派常骏、王君政出使赤土国，或在今泰国宋卡、北大年一带，“其王遣婆罗门鸠摩罗以舶三十艘来迎，吹蠡（音如理，意为海螺）击鼓”。赤土王派王子那邪迦回访，见到了隋炀帝。

　　类似小国还有哥罗国，“畜多牛少马，非有官不束发。凡嫁娶，纳槟榔为礼，多至二百盘”，唐天宝间遣使访华。还有参半国，唐初两次遣使。

　　奇怪的是，宋时这些小国皆无存，改成登流眉、真富里、茸里、罗斛、浔番等。

　　登流眉产沉香，被周去非称为“绝奇，诸蕃国香所不及也”，可到范成大时，海南沉香质更佳，即：“中州人士，但用广州舶上占城、真腊等香。近年又贵丁流眉来者，余试之，乃不及海南中下品。舶香往往腥烈，不甚腥者，意味又短，带木性尾烟必焦。”

　　真富里“俗好佛法”，与中国贸易往来多，“民所乐者，绯红罗绢、瓦器而已”“其所用绯红罗绢、瓦器之类，皆本朝商舶赉到彼博易”。

　　南宋乾道元年（1165年），明州（今浙江宁波市）一带“岁大歉，饥民麕（音如群，意为成群）至”，许多真富里商人死于城下，留下巨万财产，小吏请没收遗产，明州知州、崇宪靖王赵伯圭却说：“远人不幸至此，忍因以为利乎！为具棺敛，属其徒护丧以归。”第二年，真富里国派人来道谢，称自己国家的贵族去世，国家亦会没收遗产，“今见中国仁政，不胜感慕”，从此废除旧法。且将死商家捐财产，建3座佛塔，绘赵伯圭像以祈寿。

　　此后真富里国使节访宋，必向赵伯圭问安。

　　元朝打不过“八百媳妇”

　　13世纪中叶后，泰国分5国：本柴国（中国史籍记为女人国）、兰纳王国（以清迈为中心，传说“部长有妻八百，各领一寨”，中国史籍记为八百媳妇国）、帕夭天国、暹国、罗斛国。

　　本柴国在中国唐代时还算强国，曾打败南诏国，可1292年被八百媳妇国所灭，1338年，八百媳妇国又灭帕夭天国。八百媳妇国曾两次（1287年，1298年）入侵云南，元朝在大德四年十二月（1301年1月），派刘深、合剌带、郑祐“将兵二万人”征讨，共拨军饷9.2万锭，云南军队之外，另征调四川、云南囚徒从军。

　　元军还没开战，已染“烟瘴”，致“死者十已七八”，终因“军中乏粮，人自相食，计穷势蹙，仓皇退走”，刘深“弃众奔逃，仅以身免，丧兵十八九，弃地千余里”，次年以“丧师辱国”罪伏诛。

　　元军计划再征，名臣陈天祥上书：“彼荒裔小邦，远在云南之西南又数千里……取之不足以为利，不取不足以为害。”“正当农时，兴此大役，驱愁苦之人，往回数千里中，何事不有？”

　　元成宗无胜算，改为招降。1312年，八百媳妇王去世，次子继位，向元“献驯象二”，表示归顺。该国后两派争王，争相降元，共向元朝遣使10余次。

　　元朝与暹国往来亦密切，西史称暹国即素可泰王朝，而中国史籍记两次来华的敢木丁，被认为是国王拉玛·甘亨，实为大谬。敢木丁本意是“头人”，暹国并非素可泰（中国古籍称速孤底），而是一个城邦，即素攀。但元朝确实曾派工匠助暹国烧瓷，14世纪时，泰国“宋加洛瓷”仿中国龙泉窑不相上下，畅销东南亚。

　　暹罗使节多华人

　　明朝时，暹罗呈“南阿瑜陀耶王朝，北八百媳妇国”格局。

　　洪武三年（1370年），明朝派吕宗俊“诏谕”阿瑜陀耶王朝，此后31年，阿瑜陀耶王朝使节竟到访40次，朱元璋不胜其烦，称“入贡既频，烦劳太甚，朕不欲也”。

　　来使多，因国王拉梅宣被舅父坤銮拍五夺权，引拉梅宣的母亲乌通王后（参烈思狞）不满，二人各派使节到明朝活动，拉梅宣也派儿子到明朝告状。明朝不想干预，只是提高使节待遇。

　　明严禁居民出海“通番”，暹罗当时采取萨迪纳制度（相当于农奴制），人才不足，多任中国人当使节，如奈罗、谢文彬、李清、曾寿贤、陈瑶、陈举成、李得聪、黄子顺、罗渐信、阮霭、陈子仁等，贡使乘船的水手亦以华人为主，明廷只能装没看到。

　　暹罗华人多，因“国人礼华人甚挚，倍于他夷，真慕义国也”。

　　1548年起，缅甸东吁王朝军队入侵，围阿瑜陀耶城（中文称大城）一个多月后退去，1564年，缅军再围阿瑜陀耶城，破城并俘暹王。1569年，缅军又围阿瑜陀耶城10个月，再陷城，此后统治暹罗15年。1584年暹罗才再度独立。

　　万历十一年（1583年），滇缅边境局势紧张，明廷曾想“联暹攻缅”，试图“内外夹攻缅甸”，暹罗此时尚未复国，力不从心。

　　八百媳妇国与明朝往来亦多，直到1556年被东吁王朝灭国。万历十五年（1587年），该国致书明廷“请恢复”，明正困于北方边境战事和东南沿海“倭寇”，未予理睬。

　　想帮明朝打日本？

　　万历二十年（1592年），日军入侵朝鲜，有官员称暹罗“愿领所部前驱自效”，明帝信以为真，让两广总督接洽。两广总督回报：“暹罗居极西，与滇南相对；日本居极东，与吴越相对，约相去一万一千余里。”“暹罗之于日本，惟是风马牛不相及也。”

　　此时暹罗在东吁王朝压力下自顾不暇，怎可能派兵去朝鲜打仗？

　　明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披露，主意是一个叫程鹏起的“妄男子”出的，自称愿意到暹罗借兵，兵部尚书石星大喜，拔其为参将，给饷招募，他招了20个助手，“皆无赖椎埋（椎埋的本意是杀人埋尸，后也指盗墓）之辈”，先到朝鲜收贿数万，又费军饷数十万。

　　清朝建立后，阿瑜陀耶王朝于康熙三年（1664年）派来贡使，清要求暹罗“贡期三年一次，贡道由广东”“贡船不许过三只，每船不许过百人”。

　　暹罗来贡是为牟利。三艘贡船除“贡品”外，其余是“压仓货物”，免税，清廷还为水手供粮。贡船到广州后，贡使赴京，来回6—8个月，在广州的贡船足以载中国货回暹罗销售，再装新货到广州卖掉，一艘贡船往返4次，3艘贡船等于12船，清政府还另有“厚赐”。

　　有利可图，暹罗常派贺使来华，皇帝生日、皇后生日、军事胜利等都在庆贺之列，一度从三年一贡变成两年一贡。清政府不追究，因暹罗盛产大米，价极廉，而广东、福建多山，产粮不足。清廷为鼓励暹罗商人贩米到中国，不仅米谷免税，且带米一万石以上者，免船税50%，带米五千石以上者，免船税30%。米卖不掉，官方统收，包赚不赔。

　　《三国演义》风靡泰国

　　清廷曾讨论用行政手段解决广东、福建粮食不足问题，可派官员去暹罗买米，必至当地人“乘势居奇，多方掯勒”，易生腐败，“与其官买补食，不如仍听商贩带运”。

　　1768年，阿瑜陀耶王朝灭亡，华人郑信创吞武里王朝。1782年，昭披耶却克里杀郑信，建曼谷王朝，自号拉玛一世。为得清朝认可，自称是郑信的儿子，名郑华。拉玛二世时，暹罗88.59%的出口商品运到中国，60.86%的进口货物来自中国。1812—1813年，来华暹罗商船达23艘，1821—1822年，中暹商船达144艘。

　　咸丰三年（1853年），暹罗贡使在河南商丘石榴固驿遭劫，粤督立刻拨1000两慰劳银，南海县补船银100两，但暹罗从此“绝贡”，称北上贡道不安全，请直航天津入贡，清政府不允。

　　一方面，英国人从中挑拨，1853年，暹罗使者经香港归国，港英总督竟劝说，暹罗已跻身英美法等大国之间，不应再向中国朝贡。

　　另一方面，1855年后，列强在暹罗大肆倾销，到1890年，暹罗进口货物来自新加坡占66%，来自中国仅1.5%，出口到中国的货物也只占2%，传统的朝贡贸易不再重要。

　　两千年交往给彼此带来深刻影响。泰语10个数字中，三四六七八九来自汉语语音，二五与广东话相关。拉玛一世下令将《三国演义》译成泰文，到1910年，32部中国古典小说被译成泰文，影响泰国文学数百年的印度诗体文学转向“三国文体风”，泰国作家们创作出《盖世英雄》《大将军》《昆吞》等佳作。

　　学者邹启宇表示：“中泰关系史是一部和平、友好的历史。”完美阐释了“金邻”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