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尚军

　　一年前的12月，西班牙马拉加把地中海的阳光筛得格外柔和，风裹着柑橘的清香迎面扑来。我攥着手机按图索骥，寻找的，是那个1881年深秋出生的小男孩，巴勃罗·毕加索最初的脚印。

　　毕加索的童年始于梅尔赛德广场。穿过马拉加老城区迷宫般的窄巷，广场在眼前豁然铺开，法国梧桐的叶子还留着半黄的残影，成群的鸽子在地上啄食。巴勃罗·鲁伊斯·毕加索就诞生在广场旁的一栋石屋里。

　　如今，这里是“毕加索故居”（Casa Natal de Picasso），米黄色的外墙爬满常春藤，门楣上挂着青铜浮雕，是他9岁时画的母亲肖像。推开厚重的木门，庭院里的橘子树正结着青果，石砌的天井保留着19世纪安达卢西亚民宅的模样：拱形回廊、陶制花盆、墙角的老式壁炉。

　　博物馆导览手册里写着：1881年10月25日，毕加索在这里出生。父亲何塞·鲁伊斯·布拉斯科是市立美术学校的素描教师，兼管省立博物馆；母亲玛丽亚·毕加索出身手工艺家庭，擅长刺绣。他们住在顶楼带阁楼的公寓，楼下是父亲的画室。

　　“这孩子开口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爸爸妈妈，是‘毕斯，毕斯’——就是铅笔的意思。”门廊前偶遇的当地老人提到的逸闻令人莞尔。是不是无论古今中外，大画家的幼年总伴随着画笔的传说？传言真假早已无从考据，但墙上一幅幅童年习作的复制件，却真真切切展示着他的起点。7岁时的《斗牛士》线条生硬却充满力量，8岁的《马背上的斗牛士》已能捕捉动态，10岁的《科学与慈善》，后来成为他第一幅获奖作品。

　　从故居二楼的窗口望出去，视野正好越过广场，能看见远处吉布拉法罗城堡的轮廓。听讲解员说，毕加索小时候最爱爬城堡周围的岩石高地，站在上面可以望见整片葡萄园平原弯向地中海，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对岸阿特拉斯山的积雪。我沿着他当年的路线往城堡走，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沿途的墙壁上画着毕加索风格的涂鸦，有鸽子，有斗牛士，还有立体主义的人脸。

　　毕加索的童年几乎没离开过马拉加。每天放学，他会钻进父亲的画室，看何塞修改学生的素描，或是为省立博物馆修复古画。“父亲的颜料管永远摊开在木桌上，松节油的气味混着亚麻布的潮味，成了关于‘艺术’最早的记忆。”博物馆的资料视频里，毕加索曾这样回忆。

　　离故居不远的圣奥古斯丁街，曾是毕加索上学必经之路。他先在圣拉斐尔教会学校读小学，后来转到马拉加大教堂的附属中学。这两所学校如今还在，红瓦屋顶上立着石砌钟楼。我站在圣拉斐尔的庭院里，想象着10岁的巴勃罗背着书包跑过，口袋里装着速写本。

　　距离故居不远处，毕加索博物馆藏在老城区的布埃纳维斯塔宫里，这座文艺复兴时期的宫殿本身就是件艺术品，雕花的拱窗和庭院里的喷泉，都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博物馆是为了实现毕加索“作品荣归故里”的夙愿而建，馆藏的200多件作品来自他的家族珍藏，从少年到晚年的创作都有涵盖。我在一幅少年时期的鸽子素描前驻足，线条稚嫩却格外生动，和梅尔赛德广场上的鸽子一模一样。

　　而整个马拉加的老城区，本身就是毕加索的灵感来源。阿尔卡萨瓦城堡的摩尔式拱门、特里亚纳区的彩色阳台、鱼市里银光闪闪的马鲛鱼……这些都藏在他后来的作品里。

　　1891年，毕加索的父亲接到巴塞罗那美术学院的教职邀请，全家搬离马拉加。他在故乡只住了9年零3个月，却在此打下了终身受用的根基。

　　离开这座小城前，我又去故居的庭院站一会儿。午后的阳光穿过橘子叶，斜斜照在墙上，光影把涂鸦切割成奇妙的形状，忽然想起毕加索说过，“没有体会过马拉加阳光的人，就创造不出立体主义”，或许正是这里每年300个大晴天，孕育了他对光与影的敏感，也映照出他笔下最初的世界。

　　《解放日报》 （2025年12月08日 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