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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夏蕾
嵌于北海公园阅古楼墙体的《三希堂法帖》所收之帖,上起魏晋,下至晚明,汇集名家135位、法书340件、题跋200多段、印章1600多枚,刻石495块,镌字9万余个,堪称刻帖之翘楚。其精湛的镌刻技艺,为后世留存了“下真迹一等”的法书面貌。走进阅古楼,便是走进了“中国书法博物馆”。
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局部)阅古楼原石
《韭花帖》释文:昼寝乍兴,輖饥正甚,忽蒙简翰,猥赐盘飧。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羞。充腹……
《苕溪诗帖》释文:松竹留因夏,溪山去为秋。久赓白雪咏,更度采菱讴。缕会(此字误书旁注卜乃点去符号)玉鲈堆案,团金橘满洲。水宫无限……
颜真卿《湖州帖》(局部)阅古楼原石
自顺治帝以来,清代帝王都对汉文化传统尊崇备至,康熙、乾隆更是杰出代表,他们在汉文化环境中成长,自幼浸淫其中,对艺文之事抱有极大的兴趣。康熙自幼每日临池不辍,后设立南书房,加深与汉族士人的文化交流,并在全国范围内征集古代名家书迹,编辑丛书、镌刻法帖。乾隆自诩“十全武功”,在位期间天下承平,国库充盈。他以极大的热情,动用各种手段在全国范围内征集古贤书画遗迹,并对内府所藏法书遗迹先后进行三次大规模的整理鉴定,编纂大型书画著录,其中以《秘殿珠林》《石渠宝笈》最为著名。乾隆在紫禁城设有多处赏玩书画场所,其中以“三希堂”最为知名。1747年,乾隆敕梁诗正、蒋溥等大臣进行辑录选编,历时三年成三十二卷《御制三希堂石渠宝笈法帖》(以下简称《三希堂法帖》),萃为大观,以公天下。
杨凝式《韭花帖》(局部)清内府藏本 无锡博物院藏
《三希堂法帖》现存北京北海公园阅古楼内,共计495块石刻。阅古楼依山而建,是一座半圆形的双层楼体,位于北海公园琼岛湖畔,紧邻琳光殿与分凉阁,清幽娴静。清后期至新中国成立,阅古楼及《三希堂法帖》原石不断修缮维护,至今仍在静静地向人们讲述乾隆帝的翰墨千秋业。
阅古楼《三希堂法帖》刻石自乾隆时期历经多次整修,至新中国成立后不断完善。国家高度重视这一珍贵文化遗迹,2019年为改善保存环境与展示效果,对阅古楼石刻进行了整体提升改造,包括展柜更新、加装恒湿系统等;同时,展柜组装、位置安排与碑刻整体结构相协调,确保石刻安全稳固;2025年,随着数字化的发展要求,北海公园进一步升级展示方式,为每方刻石附上专属二维码,提升游客观赏体验。这既是国内石刻艺术保护理念与历程的重要见证,也为石刻文物保护与展示提供了宝贵经验。
杨凝式《韭花帖》(局部)阅古楼原石
“下真迹一等”之貌
作为皇家收藏的浓缩精华,《三希堂法帖》荟萃了内府所藏品相较高,且是乾隆皇帝比较钟意的法书遗迹,大多以墨迹为底本摹勒上石,与其他翻刻本刻帖有性质上的差异。《淳化阁帖》的面世是科技进步带给书法发展的转折性变化,内府珍品可以化身千万进入寻常百姓家,迅速引发强烈的社会反响,也开启了宋以后刻帖倡兴的局面,改变了书法史的发展理路。《淳化阁帖》的选帖以二王为主体,辅以帝王、名臣及名家的体系,深刻影响了其后刻帖的选帖思路。《三希堂法帖》没有受到阁帖太多影响,并未突出二王的分量,只是择内府之佳品上石,视野自钟繇及至晚明诸家,建立了一个渊源有自、脉络清晰的书学统序。为了体现出刻帖的文献价值,《三希堂法帖》还对作品的名家题跋及鉴藏印迹进行了选择性收录。值得注意的是,《石渠宝笈》中列为上等的法书相对较多被选入《三希堂法帖》,这多半和梁诗正等人主持选编工作有重要关联。
王献之《中秋帖》(局部)阅古楼原石
自古以来,名山嘉石往往是立碑刻帖的重要程序,也是镌刻效果的基本保障。《三希堂法帖》选用质地细腻的青白石为石料,由四位技艺精湛的内府刻工宋璋、扣住、二格、焦林镌刻上石,历经数百年仍呈现出“下真迹一等”的极致效果。对点画细节的再现程度很高,尤其是飞白的质感,连绵字组的牵丝映带,以及方圆顿挫都体现得酷肖生动。
王珣《伯远帖》(局部)阅古楼原石
总体来看,《三希堂法帖》尤其注重点画形态与字形的精细和完整,这当与比照墨迹上石有关,其原石和精拓本可谓是品味笔锋出入和点画形态的最佳参照。然而,因为刻帖石材尺寸的局限,《三希堂法帖》被迫对章法布局做了选择性调整,包括打乱了原帖章法、鉴藏印迹位置的移动以及行间关系的微调等等。
《快雪时晴帖》被乾隆帝视为“三希”之首,有“二十八骊珠”之誉。收录的题跋甄选了几位名家手迹,如赵孟頫在题跋中表达了见到《快雪时晴帖》真迹的欣幸;王穉登、文震亨、吴廷等人的跋文呈现了此帖流传递藏的清晰脉络。乾隆的珍爱宝惜之情更是浓缩在“琳瑯球璧,世间所有”八个字中。有别于一般的鉴藏家,乾隆帝对此帖有着特殊的情感,唐摹本中存有他70余则不同形式的题跋,多为冬日所作,展玩之际更表达了祈雪以祝丰年的心境,这是一代帝王通过艺文雅好体现出的仁爱胸怀,也是《快雪时晴帖》所承载的厚重的文化意义。
米芾《苕溪诗帖》(局部)阅古楼原石
字势章法成“败笔”
米芾是乾隆非常喜爱的书家,据故宫内务府活计档记载,乾隆平日临池几乎涉及了米芾所有法书;从《三希堂法帖》所收米芾作品的数量亦可见一斑。《苕溪诗帖》是米芾早年的经典之作,为历代书家视如拱璧。
《三希堂法帖》所刻《苕溪诗帖》,笔锋出入的细腻和姿态仍然是精彩的看点,但是,遗憾的是,对字势和章法的调整成为了“败笔”。比照真迹,此帖每个字的字势都非正局,错落自然中完成字与字之间的气脉衔接。这既是米芾书法理念的核心要旨,也是米字最为打动人之处。《三希堂法帖》中将很多字势都调整为平正之局,把米字的奇趣泯去了大半,这恐怕不是刻工所能擅自决定的,当是编排者有意斟酌考量的结果,甚至应该得到了乾隆的认可,这种“中和化”的调整应与当时官样书风以及乾隆的审美趣尚相趋近。一些明显的收放与字组关系被匀整化处理,如“无限”二字,距离、取势都发生了改变,原本紧密的字间关联被弱化了许多。再如“白雪咏”和“更度采”在墨迹本中分别形成了两个笔墨节奏的字间关系,前者字形由小渐大,后者字形渐趋收敛,与前一行的交叉变化关系也很清晰。《三希堂法帖》中,因为整体章法做出了较大调整,打乱了每一行的格局,使得原本鲜明活泼的对比关系荡然无存。这种调整实际上使得该帖的范本价值大打折扣;而且,这种调整思路并非个例,《临沂使君帖》《陈揽帖》《烝徒帖》以及其他书家书迹都是如此。
同样章法变动明显的还有被誉为“天下第五行书”的《韭花帖》。这件作品在笔画和字的形态上的镌刻可以称得上传神,对于小行书如“味”字等字,字内笔画细微的衔接都刻画得非常自然生动。但在章法上,《三希堂法帖》中不仅将原本上下有错落的前两行变为完全平齐,字与字之间的关系也与墨迹本大相径庭,如“秋”字原本为一列之中的首字,在由帖转为刻石的过程中却被改变顺序成为第二个字,使得一列之中整体的效果与墨迹本相比大打折扣。再从整体来看,《韭花帖》墨迹本与《三希堂法帖》中的版本虽然都呈现松动的效果,但在墨迹本中,则是松中有紧,变化丰富。三希堂的版本并没有注意保留这一点,而是近乎均匀的松动,舍弃了如“载切”“谨修状陈”这种松动中的内在关联,忽略了整体中部分的巧妙变化,而将注意力放到单个字的精雕细琢上,这或许也是《三希堂法帖》对于当今观赏者的一点局限性所在。
米芾《苕溪诗帖》墨迹本(局部)故宫博物院藏
我们无法走进乾隆帝、梁诗正等人的世界,对《三希堂法帖》的种种情况也只能进行有限的揣度。自古皇家书法鉴藏都是喜忧参半的,集中的整理、复制可以有助于历史传承的文化工程,但如《淳化阁帖》在筛选排次中的种种失误,如南宋绍兴内府因统一整理而将前代题跋悉数裁删的灾难性遗憾,如乾隆帝鉴藏印迹弹幕般的罗列,都不同程度影响了书法史。我们尝试将《三希堂法帖》投射到乾隆的生活中,在“十全老人”的伟大功业之中,一部刻帖,一个赏玩书画的居所或许不会占据多大的分量,刻帖中的若干调整更是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我们需要关注的是这一系列艺文工程背后,乾隆对汉文化传统的崇敬和对艺文统序的形构。阅古楼的片片青石仍然会把象征着清代书法鉴藏高峰的图景展现给观者,把他们带入乾隆的艺文世界去感受中华文明的亘古渊深。(作者单位:中央财经大学文化与传媒学院)
(特别鸣谢:本文关于北海公园阅古楼《三希堂法帖》相关文物保护与展示的内容及图片由北京市北海公园管理处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