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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
这个场合讲话真是很痛苦,想说的话很多,可是人更多。我尽量简洁一些。
刚才则臣主编说王尧是“新锐作家”,这话我也说过。五年前,王尧刚刚写完《民谣》,作为一个功成名就的学者,在学术之外,60岁的王尧有许多东西可以回忆,他渴望总结他的生活,这就有了长篇小说《民谣》。一开始我并没有把王尧的小说写作太当回事,我把它归类为老干部写了个回忆录。所以我跟他开玩笑,把他叫作“新锐作家”。仅仅过了一年,王尧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正在准备第二个长篇,这就出大事了。我对王尧的第二个长篇非常期待,为什么呢?依照一般的常识,一个作家在这个时候是极有可能出好东西的。几年过去了,有关这个小说,他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我也没有问过。——在我拿到《人民文学》2025年第7期之后,我差不多是逐字逐句读的,五天之后,我对我自己说:“成了。”王尧不再是一个“新锐作家”的问题,他已经走到当代文学的前沿去了。我说这个话有依据么?我现在就简单地说说我的依据。
我们都是读小说的人,打开一部长篇,引导我们读下去的原因是什么呢?各人各异。在我这里,我首先关注的是小说的公信力。你做作者的可以满纸荒唐言,但是,我作为读者,我信;你做作者的也可以写你所经历的“真人真事”,可是,作为读者,我一点也不相信——读小说就是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事情。我读《桃花坞》是很愉快的,我能感受到作品内部的诚恳,我信。这是一部诚恳的作品。
《桃花坞》的主体故事发生在苏州,老实说,我并不了解地理意义上的苏州,现在,当我拿着《人民文学》2025年的第7期,我想我是可以走进苏州的。依照《桃花坞》的指引,那个苏州是确立的,这就是诚恳的力量,也是小说公信力的力量。
作品的公信力给读者带来的是什么?是读者的信赖。《桃花坞》描写的是苏州方家的祖孙三代,方黎子、方梅初、方后乐,伴随着这样的祖孙三代,小说有一个阔大的空间转换,也就是杭州、苏州、重庆、哈尔滨、北京,我们自然可以把这样的空间转换看作《桃花坞》的小说脉络,地理的转换呈现了方家三代的行动轨迹,自然也就构成了方家三代的精神脉络。这里暗含着这样一个历史的评估,也就是,中国的旧式知识分子在中国现代化的过程当中,他如何走?他为什么会走?这个点非常关键。也许这就是王尧所要表现的“历史真实”。王尧本人是一个学者,即使是一个学者,我依然认为,他为这个小说做了大量的前期准备,他的工作做得很扎实,故而小说的内部很扎实。《桃花坞》其实并不长,只有20万字,但是,在我看来,它很厚,这样的作品你很难跳着读。
现在我重点来谈一谈小说的人物。《桃花坞》涉及到许许多多的人物,大部分是虚构的,也有小部分真实的历史人物,柳亚子、章太炎、朱自清、闻一多等等。我想说,小说写得最为成功的那个人是周惠之,也就是方梅初的太太。
刚才我说了,《桃花坞》是一部中国旧知识分子精神脉络的小说,在这个脉络中,周惠之是以“太太”的身份一路前行的。周惠之是谁?一位旧式的江南女性,王尧在她的身上投射了极大的耐心和感情。我想简单粗暴一点说,周惠之其实就是中国古典的、日常生活的一个缩影。
中国人都知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哪里有什么天堂?所谓的天堂,其实就是旧式中国有关日常生活的美学范式,它的根基是北宋。创建这一套美学范式的,是中国的北方人。非常遗憾,由于历史的原因,北方人没能守住它,伴随着大宋王朝的南迁,南方人替我们的北方人守住了它、发扬了它、光大了它。换句话说,中国人的美学人生就该是这个样子。《桃花坞》里说,周惠之这个人是可以“从生活里酿出诗”的这么一个女性。
现在,日本兵来了,兵燹来了,炮声隆隆,火光漫天。中国人固然走进了人间地狱,可是,有一个叫张爱玲的小说家给我们带来了一个传奇,也就是《倾城之恋》。《倾城之恋》用略显夸张的语调告诉我们,无论炮弹你怎样横飞,恋爱是要谈的,孩子是要生的。
《桃花坞》不是传奇,《桃花坞》显得格外平静。它通过周惠之告诉我们,什么也挡不住我们中国人日常生活里的尊严。——面对刺刀,我们高昂起我们的头颅是尊严,火光冲天,我依旧坚持我的“活法”,不苟且,不自弃,这也是尊严。我承认,周惠之是让我动容的。同时我也假想了一个问题,如果王尧很年轻,他会这样写么?如果我现在也很年轻,我能感同身受么?
作为一个才写了两部小说的作者,王尧在描绘周惠之的命运上体现了他的“邪门”。他没有让日本人的炮弹炸死周惠之,也没有让日本人的流弹打死周惠之。在巨大的精神压力面前,周惠之的精神遭到了巨大的创伤,——她失踪了。我想说,死亡会带来巨大的悲伤,然而失踪,给我们带来的则是无尽的喟叹。周惠之,那样美的一个江南女性,一个旧式的日常生活的美学范式,她在哪里?
不得了,我要越说越多,到此为止。祝贺王尧。
(作者系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主席。本文为作者在长篇小说《桃花坞》首发式上的发言,经作者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