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平

　　粤菜主要由广州、潮州、东江的风味构成，三地“无鸡不成宴”，如广州的“广州文昌鸡”，潮州的“豆酱鸡”，东江的“东江盐焗鸡”“东江窝全鸡”“扁米酥鸡”等，大多只闻其名而未嗜其实。在茂名，我品尝了“荔枝鸡”，色泽诱人，滑嫩可口。记得袁枚《随园食单》里记载的鸡肉菜肴搭配蘑菇、雪梨、栗子、黄芪、黄芽菜（大白菜的变种）等，并无荔枝，许是荔枝太难觅的缘故？

　　烹制正宗的“荔枝鸡”，要用散养鸡，这种鸡只吃稻谷，夜间还要飞到矮树上栖宿。当地人说“荔枝鸡”分两种，一种是“荔枝柴烧鸡”，一种是“荔枝肉焖鸡”，两相比较，后者应该更美味吧？我在茂名吃的“荔枝鸡”当为柴烧鸡，放荔枝肉的大概属于炖菜；行色匆匆，无缘品尝“荔枝肉焖鸡”，是为一憾。

　　吃完“荔枝鸡”，我到高州市根子镇的贡园游览。并非荔枝结果的时节，见不到苏轼《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所咏的艳丽景象：“垂黄缀紫烟雨里，特与荔支为先驱。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步入荔枝林，见虬枝盘曲，碧叶洗眼，倒也心情舒畅。贡园的面积不小，约八十亩，成园于隋唐年间，是茂名历史最悠久、保存最完好的古荔园之一，被誉为“活的荔枝博物馆”，相传高力士贡奉给杨贵妃的荔枝即采摘于此，所以称“贡园”。其实唐代进贡的荔枝产自川蜀，而非岭南。园内有白糖罂、黑叶、进奉、妃子笑等三十多种约一千六百株荔枝树，现存树龄五百年以上的古树三十株，其中包括九株千年古树，活脱儿一个荔枝古树遗存地。

　　在中国荔枝博览馆参观时，方才得知荔枝是中国特产，品种有近百个，名称颇富诗韵，如“三月红”“水晶球”“挂绿”“金钟”“丁香”“元红”等。我最喜欢“六月雪”，“六月雪”的果实近浅黄，岭南五六月已相当炎热，品味“六月雪”，能生些许凉意吧？

　　抚触古树时，我有一丝好奇：“荔枝鸡”是用哪个品种的荔枝做的？再思忖，所问有些浅薄。我打听过，仅这一个荔枝园，荔枝年产量高达十三万斤，而茂名有几十个荔枝园。无论是哪个品种的荔枝，生态优良、食材优质，做成“荔枝鸡”，一定香气浓郁，沁人心脾！

　　荔枝在古代是稀有果品，被列为皇家贡品，百姓难以享受。汉武帝曾从交趾移种荔枝树于宫内，仅仅存活了一株，且不结果，一怒之下，他竟对养护荔枝的工匠处以极刑。乾隆二十五年（1760），福建进贡荔枝二百余枚，皇太后分得两枚，贵妃、妃、嫔、贵人各得一枚，足见其珍贵。历朝历代极少使用八百里加急驿递，按照日行五六百里的速度，从福建到北京要十天左右，荔枝早就不新鲜了。现如今，物流效率大大提升，品尝当天采摘的鲜荔枝已不再是奢望。

　　南汉时期，广州昌华苑为唐荔园故址，据《南汉书》，后主刘鋹每年会在荔枝成熟时节于此宴客品荔，苑内遍植荔枝树，果实万千如红云蔽日，故名“红云宴”。宋人张俞写过一首《蚕妇》：“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想来，那些养护荔枝的工匠也是无福尚飨的。积习不改，赋七绝一首：“汉武征南移萎枝，宫门引颈贡来时。红云曾是皇家宴，遍地而今树似织。”末句是说如今茂名漫山遍野皆荔枝，成熟时节，灿若红霞。朋友开车送我去机场时，聊起荔枝，她不无自豪地说：“我们只吃当天采摘的鲜荔枝，只能吃几枚过时荔枝的乾隆帝若有知，会自愧弗如吧？”

　　翻阅史料，乾隆年间减免的农业税有两亿多两白银，减免总额占财政总收入的7.57%，是封建社会历朝历代之最。但乾隆帝只有五次普免全国的农业税，并不能从制度上彻底让农民脱贫。新中国成立后，农民的生存状况大为改善，至2020年，现行标准下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832个贫困县全部摘帽，12.8万个贫困村全部出列，乾隆帝若有知，更会自愧弗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