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学者型作家的“世界之旅”

　　许地山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独特的作家，曾留学于英美，游历于新加坡、缅甸、印度等地，毕生致力于东方文化、文学的研究与译介，在诸多学术领域均有建树。许地山的文学创作独树一帜，其散文《落花生》广为人知；他同时还是一位社会活动家，与海内外知名学者有广泛的交游；他更是一位爱国主义者，在抗日救亡运动中身先士卒。许地山一生践行求实、奉献、牺牲的精神，受到海内外学界的尊重。

　　《落华生的梦——许地山作品集》松冈纯子编辑译注

　　近年来，许地山的文学成就、学术业绩、精神品格日益受到人们关注。在国内，2021年10月，重庆召开了“落花生·许地山”——爱国主义主题教育展暨纪念许地山先生逝世80周年座谈会；在海外，许地山的作品已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媒介，其精神内涵与价值也日益得到海外学界和读者认同。

　　海外译介趋向多元

　　据不完全统计，许地山作品至少有日语、俄语、英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6个语种的译文。上世纪30-50年代以日译名作为主，60年代出现俄译本（1961年，《萤灯》被译成俄语），70-90年代日译内容逐渐丰富，21世纪后出现多语种译文。

　　许地山生前有3篇小说、1篇论文译成日语，分别是《在费总理底客厅里》（T.K.1930年译）、《命命鸟》（池田孝1934年节译）、《春桃》（松枝茂夫1939年译）、《庙宇祠堂与民间生活》（堀内正夫1940年译）。1941年，许地山去世后，日本《中国文学》就此进行报道，并连载了千田九一翻译的《黄昏后》《商人妇》及介绍文章《落华生〈缀网劳蛛〉》。1947年，千田九一对小说集《缀网劳蛛》（内含《黄昏后》《换巢鸾凤》等5篇小说）的翻译，向日本读者展示出许地山作品的魅力。

　　上世纪80年代后，日本出现了《归途》（户崎哲彦1980年译）、《命命鸟》（松冈纯子1990年译）、《铁鱼底鳃》（武田雅哉1992年译）、《缀网劳蛛》（代田智明1993年译）等译本，带动了日语界的许地山研究。日本福冈市中国书店2000年发行的日文版《落华生的梦——许地山作品集》（松冈纯子编辑译注）收录许地山13篇作品的26种译本，是比较完整的一部许地山作品集。此外，日本CiNii数据库可检索到《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许地山》《神秘奇特异域情韵：许地山小说全集》《许地山代表作》3部许地山作品集。

　　新世纪以来，多语种、多门类译本的出现，表明许地山作品的海外译介开始走向多元化。2007年，张培基的《英译中国现代散文选》英译《落花生》并附许地山简介。2008年，法国鸿飞文化出版社出版法语版《再会》与《爱流夕涨》。2021年，《商人妇》被译成意大利语，《春桃》被译成西班牙语。纵观许地山作品海外译介由兴起、低落到高潮，再到多元化的历史流变，可以发现其海外传播前期以知名作品翻译为主，中后期辐射到儿童小说、散文等作品的翻译，近年则扩展到小语种译介。

　　西班牙语《春桃》

　　海外研究逐步深化

　　日语学界的许地山研究在上世纪40-60年代以《春桃》为主，70年代开始丰富，80年代出现年谱整理与比较研究；英语学界的许地山研究自上世纪60年代起便注重挖掘许地山小说精神内涵及其价值。

　　上世纪50-60年代，日本出现穴山严子《春桃》（1955年）、松井博光《关于落华生的〈春桃〉》（1962年）等论文，将“春桃”视为追求民主的新女性形象。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日本学者转向对作家作品的研究，比如今村与志雄的《三十年代的许地山——一个作家、学者的后半生》（1976年），对许地山上世纪30年代的小说及著作进行论述；加藤千代的《许地山记事（一）——平民性和民间传说性》（1980年），尝试用解读民间传说的方法解析许地山作品的艺术结构；代田智明的《许地山——传统与革新》（1981年），以许地山杂文为对象，阐述许地山关于传统和革新的观点。同时，一些日本学者开始整理许地山年谱及资料目录，出现了户崎哲彦的《许地山年谱》（1980年）、饭塚朗的《落华生管窥》（1987年）、代田智明和松冈纯子的《许地山研究资料（1）许地山关系文献目录》（1988年）等研究资料，为日语学界许地山研究奠定了基础。上世纪80年代后期，松冈纯子的《论〈商人妇〉——以其与泰戈尔的〈在加尔各答途中〉的关联为中心》（1987年）和《〈女国士〉论——与元曲〈薛仁贵荣归故里〉比较》（1988年），或关注许地山小说与印度文学的关系，或挖掘其作品与中国古典文学的渊源，反映出日语学界相关研究走向深入。

　　如果说日语学界对许地山的研究覆盖面广，那么英语学界的研究特点则是探索力强。1961年，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专节论述许地山小说，认为“他给他的时代重建精神价值上所作的努力，真不啻一种苦行僧的精神，光凭这点，他就值得我们尊敬，并且在文学史上应占得一席之地”。1986年，美国汉学家路易斯·罗宾逊指出，“玉官”象征许地山自身的精神旅程，并展示了其自我认识的成长。他肯定小说的“精神超越”，认为许地山对自我“无私善良”的追求为人类精神提出了一个普适性命题。两位学者对许地山作品精神价值的肯定基本一致。

　　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凯瑟琳·戴安娜·艾莉森·贝利的《补网：许地山小说主题研究》（1985年）是英语学界系统研究许地山小说的一篇硕士论文。该文深入挖掘了许地山作品的精神内涵，指出许地山有着迥异于五四时期浪漫情绪的超然与冷静；对《缀网劳蛛》《命命鸟》《商人妇》《换巢鸾凤》《玉官》《女儿心》《春桃》《归途》等诸多文本进行了大段翻译与细致解读，在比较视野中探究了许地山小说故事结构模式及人物形象的特征；对他的儿童小说《萤灯》《淘金娘》进行了专门论述。此外，作者还探讨了许地山笔下独特的女性形象，指出许地山是一位女性主义者，其研究深化了许地山在英语学界的影响。

　　此后，被西方汉学界公认为“中国文学史经典读本”的《哥伦比亚中国文学史》（2001年）也指出许地山作品中女性形象的独特性。该书认为，许地山“以大量独立原创的思想调和了自己的改革派学问”，使其迥异于文学研究会其他成员，这一观点在英语学界颇有代表性。

　　考察许地山海外研究的发展过程可见，从介绍性翻译到深入挖掘，由艺术结构到思想内涵，许地山的海外研究逐步深入，其精神品格亦得以传扬。

　　中外文化交流的使者

　　文学作品外，许地山在哲学、人类学、社会学等领域亦有精深研究，其学术著作及藏书的海外传播，为中外文化交流作出了积极贡献。许地山是印度文学译介和研究先驱，他于1928年翻译的《孟加拉民间故事》是最早译入中国的印度民间故事；1931年出版的《印度文学》（商务印书馆）是中国人撰写的第一部印度文学史专著。许地山的硕士论文《泛神论思想在印度和中国的发展》（1926年）由牛津大学曼斯菲尔德学院图书馆馆藏，部分手稿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收藏。

　　因战乱等原因，许地山去世后，其藏书辗转被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图书馆收藏，计有1224册，包括明清善本、清末藏本等，涵盖民俗学、中国史、中西文化交流等多个领域的文史资料，于2019年完成数字化后，泽惠学林。

　　2021年10月24日，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图书馆网站创建的许地山收藏专区正式开通，不仅为海外学者研究许地山提供了便利，更成为传播中国文化的重要窗口。专区介绍了许地山主要经历、创作及相关研究，将其藏书、藏品分门别类展示。截至2022年3月，5个月内浏览量超11.8万次，下载量达280万次，使用此专区的学者来自美国、英国、德国、新加坡、澳大利亚、加拿大、马来西亚等多个国家。

　　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闽台区域研究中心李诠林教授认为，从许地山“在相应学术领域的开拓性贡献来看，其学者身份其实更应为世所重。”然而，由于许地山英年早逝，许多资料散失海外，其学术业绩至今尚未得到系统整理和研究。幸运的是，今年5月21日，闽台区域研究中心许地山研究所挂牌成立，该所汇集多所高校专家学者，并聘任许地山侄孙许钢为顾问，旨在对许地山散落在各处（包括海外）的资料进行搜集整理，推动《许地山全集》编辑出版，搭建起沟通两岸三地及海外的文化交流平台。随着相关研究的推进，许地山求实、奉献、牺牲的精神品格也将在当下日益彰显。

　　（本文作者张艳丽系华北科技学院文法学院副教授，配图由许地山侄孙许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