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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累累果实与迟暮秋风之间

来源:光明网2019-04-15 1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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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之卷舒,禽之飞翔,皆在虚空中。——题记

  戴小栋

  1.

  看到那样密集的场景:风烛残年

  会下意识将生命的航速调到最低

  卷尺般收回的视线卡在了原处

  被暴雨击溃后,密不透风的衰老

  像经年未洗的衬衣领子朝外翻着

  明晃晃的,教人喘不动气

  

  天台宗的浅草寺。佛身圆满无背相

  在东京雨加雪的恶劣天气里

  出租车女司机打着雨伞站在雪地里

  “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

  祈福。惟有被上帝眷顾的人

  才会再次看到晴空。一只托盘送到了眼前

  

  目的地和出发地:成田机场

  在三万九千英尺的高空俯瞰夕照下的云海

  一望无际的旧棉絮,多少恩怨在其中

  涩谷。喧声鼎沸的小酒馆,美丽安静的女医生

  当我们的身体自如地进出云端

  思想正在获得最大限度的纵深

  

  2.

  有时现象即真相:马脸女人

  吃进去牛肉、泡菜和面汤,置换出的全是

  市井话题。一只宠物狗从毛茸茸被还原为瘦骨嶙峋

  则需要一个小时和一把剃刀

  

  游泳池是天上掉下来的魔镜

  每一分每一秒都明晃晃反射着生命的衰老

  与之相邻的桑拿房则更接近中年的真相

  肉体和精神的完全赤裸

  

  我注视大院里的这些梧桐树已经十年

  盛衰荣枯,周而复始

  全拜时间这把锈蚀的刀子

  

  跨过太多的生命栅栏,更愿意浸泡在

  语言的浴缸里,捕捉那些眼前一掠而过的命题

  千帆过后,真的只余下最后一个对手

  

  3.

  乐音是回忆的先导

  过去的事物消失了许久仍留有清晰的痕迹

  交谈,曲调一样轻盈

  黄昏,羽毛一样落下

  

  经验褪色。时间仅仅是一种暗示

  脊背上的长短火车重又欢快地奔跑

  一个嫁接多次的苹果开始肿胀

  渐渐把午后注满夜色

  

  又一处地产项目在城市登陆

  塔吊和挖掘机虚张声势地轰鸣。生如夏花

  灭如火烛。车轮下的皮囊十年间老去了多少

  

  走在返回的路上

  片刻失去物质的托举便会有失重的感觉

  稍不留神就会再次跌入虚无的泥潭

  

  4.

  从同一扇落地窗望出去

  一段一段的白日梦,被不安薄如蝉翼地联缀着

  素颜的生活:亲密或无力的牵挽

  所有的场景反复出现,欢愉转瞬即逝

  

  一只落生即残的狗用三条腿从容走过

  另一只太阳下晾晒的狗四仰八叉

  在欢爱后的慵懒里,看到了边缘

  空洞和其它一些生命的本质

  

  “肉体之爱是一个叙述中套叙述的重复过程”①

  被急切的夏季追尾后春天的心事散落一地

  听不到蝉鸣和期冀中的雷击

  

  是的,无论怎样都得过完一生

  天亮前玉人儿在睡梦中莞尔一笑

  天地间,只有间或的几声鸟鸣

  

  5.

  昼夜交接时分。鱼鹰定格在空中

  湖面上烟波浩渺,看不清我们的来世

  此刻,夏天正火一般热烈

  抵挡不住夏日的妩媚风情那就不再抵挡

  

  但许多人在夏季到来前已与茂盛无关

  他们满身赘肉或提前衰老,人生的激情

  早已道路般远去。最初的放弃何时发生

  原本笔直的路径怎样出现了致命的弯曲

  

  鱼鹰像紧过发条后的钟摆重新回到运动状态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就要和自己的影子

  一起退回到别人的记忆中

  

  池中的鱼下意识绷紧了肚腹

  绷紧,再绷紧些

  抵御随时可能到来的生命坍塌

  

  6.

  无影灯下的眼睛笑意吟吟,室内的光线

  突然明亮了许多。寒冷,逼仄,隐忍的力量

  持续到午后的蝉鸣停了下来

  晕眩抵达前生活开关转换的频率终于失控

  

  兴致是余生最后的光泽

  完全从直觉出发能走到离现在很远的地方

  但兴尽而返往往会遍体鳞伤

  一再发生期冀之外的位移

  

  生命已不可能再回到它的本来面目

  中年以后的日子都已入蛰,所有的过往如刀刃般

  深深刻过。不要再轻易挥霍

  

  一场急雨后的清凉是可疑的

  溽暑和沉香正在悄悄集结。反复地活着

  深藏和显现的均一目了然

  

  7.

  暴雨到来前蜻蜓和蚂蚁竟同时露出诡异的表情

  她们上下翻飞误打误撞一如午夜时分饥渴的女人

  周围的景色开始蠢蠢欲动包括那些树:被修剪后的站立者

  只有欠伸着的疲惫中年人是偌大芳草地上唯一的静物

  

  极目望去,春天的花朵之爱散落在夏天的废墟上

  昨夜的鄉宴在酒的助燃下飞升——宽衣解带的美

  孔明灯飞越天庭后急速下潜:做一只情人节的深海鲍鱼

  感谢天亮前及时的梦醒让一切在崩盘前戛然而止

  

  又一场期冀中的暴雨来临前感受到钻心剌骨的痛

  有路而不能走能量就回到了内心

  

  8.

  喜乐结束了。仍有大把的时光真是难堪

  完成使命的妞儿一句话也不愿多说

  咔嗒一声打开手提电脑

  重新回到她的韩剧中。那个多余的人

  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穿上衣服正要离开

  雪花已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后登场

  此刻,窗外的世界完全被这些精灵们主宰

  她们呼叫着实施横向或逆向的纵深移动

  全然不顾深陷红尘的肉体

  已经或正在从事怎样的勾当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

  

  在提前到来的寒冬感受到了风的怨气

  但我们手里仍攥着大把大把的时光

  

  9.

  第七场雪过后完全松驰了下来

  踏雪的狗记不清自己的过往

  兴奋得不能自持。从容的冷意

  立于浩渺的天地间彼此不再存一点戒备

  铲雪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

  内心的力量开始慢慢生长

  

  这个冬天,雪反复落下

  一次次覆盖,清零。万物无声

  在探寻风物与心境微妙关联的瞬间

  忽然涌上了难以抑止的和解冲动

  

  10.

  成为鱼后只需要静静地划水

  一对鸳鸯首尾相衔游了许久仍无倦意

  一只河豚吃力地驮着满腹的民脂民膏

  在陆地时的威风已荡然无存

  美人鱼出现在岸上,波心开始荡漾

  干扰了正常行进——花瓶掉下来

  碎了一地。一个转身过后

  中产阶级的癖好在水中清晰地显影

  

  时间的消逝像刀片在空气中一闪

  历史正在安静地着色

  

  11.

  马齿徒增。中年以后的许多日子都有了来头

  时间仓库,尘封的门。“虚无主义就站在门口”②

  只是睡眠之门的外面还有一层厚厚的门帘

  凌晨4时,找不到返回的缝隙

  定力与欲念在收官前的晕眩中对峙

  眼睛相互躲避躯体彼此逃离

  孤寂铺天盖地。给座钟上弦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在午夜时分肥瘦相间

  

  神秘的暗示。临门而卧的狗蜷伏着

  失忆:一屋子昏黄的精致漫了过来

  

  12.

  一脚踏进两段往事的内核

  看见多年前的汁液正慢慢渗出

  能感觉到自己的洇湿但天空暗了下来

  顷刻间换上另外一幕布景

  

  “脸为什么会突然肿起来呢?”

  一只秋后的蚊子悄悄靠近,停在又一个十字路口

  我刚看懂女医生关切的眼神

  就听到一阵蓄意的呻吟。挂着吊瓶的老妪

  翻了下身,记忆再次被掀开一个口子

  露出血肉模糊的过去,这时穿堂风裹挟着市声

  疾掠而来,污秽的墙壁上那些奇怪的脸谱

  一闪就消失了

  

  秋天是离天国最近的季节

  对空洞或灵异的声音可以假装并没有看见

  

  13.

  乌云以巨大的板块西移

  站在骤起的狂风里,我忧伤恍惚不能自持

  凶讯,虎兕一般在天空张开獠牙

  燕儿惶悚的表情跌落下来

  没有心情再从容面对一场秋雨了

  

  乌云继续缓缓向西

  大地上紧握的事物被吸附而去

  梧桐褪色。心跳停了下来

  总是在黑云压城之际爱情戛然而止

  不断叠加的死亡拥堵在每一个秋之门

  

  14.

  从同一扇旋转门进入指定的浴床:汗酸味如期而至

  相似的肉体再次整齐地一字儿排开

  沿一只瘦骨嶙峋的猫暗示的方向

  

  能清晰地听到节气转换的声响

  鱼儿按兵不动,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地板上的疤痕被凝视成眼睛、音容

  和隔世的眺望。立春以后的日子更加虚无

  面对那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③

  每个人都走在回去的路上

  

  平庸肥大。又一个春天看到的冥界真相

  又一位长辈在洞察后为自己买好了墓地

  

  15.

  在一处简易停车场,我抬头看到了闪烁的霓虹灯

  和其它一些秋天司空见惯的场景

  一瞬间我分辨不清是哪一处场景哪一个秋天

  一切都似曾相识又面目全非

  

  日子浑浊,粘稠,难以搅动

  护城河环绕着踉跄的生活,粗劣的情欲

  漂浮其上。一盏灯算不上明亮却一直亮着

  烛照着狭仄弯曲、没有尽头的隧道

  那么,在持续痉挛的名利场上

  就让重复来得更猛烈些吧

  

  16.

  

  中秋夜没有团圆月。亲人们的对话

  像稀薄的空气,在情感的天平上称不出一点分量

  一柄漆黑的榫头卡在磕磕绊绊的晚宴中

  再次举起酒杯,依然滚烫的劣质豆浆

  

  影子的出现并不需要夜晚。雾霾之后

  的任意时刻,它们都会不经意地君临

  青葱少年转瞬已鬓衰毛稀——通过倒置的望远镜

  我从长者的眼睛里

  读到了一缕松弛下来的时间。行将就木

  又一段即将抵达终点的旅程

  

  是的,怎么都行。“光芒在蝙蝠身上已经瞎了”④

  在飞也似倒退的黑夜我紧紧握住了方向盘

  

  17.

  金属杆横亘在又一个春天前面

  我上前一步握紧它,握紧迅即而来的寒凉

  

  与天空保持T字形

  不动声色。顺便拉直不能再弯曲的脊骨

  悬浮。飘升。春天的原野上

  响彻着亡灵们次第而去的脚步

  突如其来的光,鹰一般盘桓着

  一辆汽车突兀地站立在面前

  黑色的表情———种阴影

  沿丁香花开的方向渐行渐远

  

  悬吊着,目睹倒卧的钢铁躯体一点点冷却

  怀念它刚刚周祭的主人,再也不会返回的事物

  悬吊着,在越来越寒冷的金属杆下

  在前生和今世巨大的峡谷中间

  

  18.

  从布拉格乐章到古琴曲

  中间只有一扇虚掩的门。许多张嘴巴在喋喋不休

  一曲未终,行进的亲人队列倏忽少了一人

  持续的阴雨寡照,忽如其来的大雨倾盆

  

  撂荒地上的鸟儿重又啄食跳跃起飞

  百花争艳草木葳蕤

  看不清容颜的众生苏醒过来

  物是人非。显现,继续显现

  

  越来越接近真相。那么多的中年边界

  生命的严冬实在过于漫长了

  当再次身处万劫不复的险境

  惟及时梦醒是最好的自救。现在

  

  我站在后花园里的春天,站在距离生死同样远近的地方

  移步换景,写下哀痛日记                           

  

  ①  引自欧阳江河《关于市场经济的虚构笔记》

  ②  尼采语

  ③  引自史铁生《我与地坛》

  ④  引自欧阳江河《我们的睡眠,我们的饥饿》

  作者简介

  戴小栋,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诗歌创作委员会主任。毕业于复旦大学数学系。诗歌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上海文学》《钟山》和《中西诗歌》等,入选《1978-2008中国优秀诗歌》等多种诗歌选本。两次荣获山东省最高文学奖:第二届齐鲁文学奖和第三届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并荣获第九届上海文学奖。出席中国作家协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戴小栋诗集《冷香》(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已三次加印,累计印数达2.6万册。  

[ 责编:杨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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