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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青:城市人群,是文学创作的原乡和支点

2018-06-06 09:55 来源:文汇报 
2018-06-06 09:55:11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张晓荣

  不经意间回头一看,多年来,我写下了许多和城市有关的小说,尤其是直接以“城市”命名的长篇小说就有四部。这四部小说的出版时间,都靠得比较近,最早的《城市民谣》出版于1997年,然后是2001年的《城市片断》,还有分别于2003年和 2004年推出的《城市之光》和《城市表情》,包括稍后一点的《女同志》,是 2005年出版的。加上去年新近创作的《桂香街》,今年我的“长篇都市系列”将这六部以新版集中推出了。

  回想起来,那一阶段,我可能是对城市题材着了迷,有点一发不可收拾的意思。如此密集地书写城市,肯定是因为“城市”太有写头了。怎么叫太有写头呢,就是写不够,写不尽,写不厌,写不停。

  虽然我也有过农村生活的经历,尤其是从少年到青年转变的时期,农村也给了我极为深刻的印记,但毕竟,绝大部分生活痕迹是在城市——我摆脱不了城市给予我的一切,逃脱不了书写城市的欲望的控制。

  城市建设是城市书写绕不开的重要话题和题材,它带来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现代的城市太丰富,太复杂,太起伏,令人眼花缭乱,瞠目结舌,感慨万端。每天,我们都能接受到现代城市的强烈辐射,每时每刻,我们都能触摸到当今时代的跃动脉搏。无论是宏观抑或微观角度,我们都被城市生活这张网紧紧笼罩着,无法摆脱。当然,对于写作者来说,这是万万不能摆脱的难能可贵的写作资源。

  城市建设是城市书写绕不开的重要话题和题材,它带来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我们的震惊几乎是惊天动地的。城市建设进程中的每一小步,无不牵涉到海量城市人。大到城市格局的变化,小到一户一家的迁移,无数人的向往和郁闷等,都成了我文学仓库里真实、鲜活、丰满的积累。这些积累一直在心里跃动,鼓励我将它们用小说的形式展现出来。

  很多时候,我内心有一种不得不写、不吐不快的感受,于是就开始了城市建设题材的写作。多年前,先写了纪实性较强并带有实验性的长篇小说《城市片断》。写完以后,出版社也给予了鼓励,但自己总觉得没写够,写得不过瘾。因为这个题材实在是太过庞大,内容太过丰富。于是,后来又写了长篇小说《城市表情》,这一次写得比较痛快了。是不是可以说,《城市片断》是《城市表情》的准备?或者《城市表情》是《城市片断》的故事版?反正这两部小说是可以成为互补的。

  接下来就是《女同志》了。这是一部写机关女干部,或者换个说法叫职场女白领的小说。城市生活中始终存在并且布满了一个词,就是机关。写城市建设,也同样逃不开机关这个意象。

  “长篇都市系列”六种中,唯有《桂香街》跟前几部间隔的时间比较长,算最新出版的。它又回到了街道、居委会、普通居民。这是一次带着题材去采访、确定主题才构思的写作。作品中人物虽是虚构,但生活中的居委会干部时常在我脑海中冒出来,她们的付出,她们的委屈,甚至是她们的眼泪,推动着我的写作。我依然感觉风生水起,欲罢不能。

  这一次系列的重新结集出版,让我再次想起了投身城市建设的他们:钱梅子、田二伏、谢北方、秦重天、万丽、林又红……看着这一个个小说中的名字,就像看到了亲人、多年未见的老友,倍感亲切温馨。

  不是我主动将目光投向他们,而是他们轰轰烈烈地扑上来了,想躲也躲不过

  城市的变化令人激动和充满好奇,写作灵感或者说冲动,常常来自变化和对于变化的感受。首先是人的变化,退回去二三十年看,那时候我们的城市,大多数还是原来的居民、市民,每天他们到工厂、商店、机关上下班,回家听听收音机,坐在小巷门口拉拉家常。如今,新的外来人口涌进城市,务工者、大学毕业生、海归、引进人才,还有各国老外等,方言也早已被各式各样的“普通话”取代了。

  上世纪80年代我的写作,以苏州老居民为主要对象,引用苏州方言也曾经是我的得意之举。但随着种种变化,尤其是新的人口进入城市,我的关注重点开始转移了。毕竟,我们的生活,早已离不开这一部分的新城市人了。

  有好几年,我的小说创作中较多内容是围绕进城务工人员,中短篇小说中几乎占了一半,还有专门写这一群体的长篇小说,为什么把写作目光投向他们呢?

  现在回想起来,不是我主动将目光投向他们的,而是这个群体扑上门来,急切而全面地扑上来,轰轰烈烈地扑上来,你想躲也躲不过,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无法跟他们分开了。

  是的,无论是装修房子,搬送纯净水,处理旧货垃圾,还是日日夜夜站在小区门口,守护着居民的平安日子,乃至到饭店吃饭,遇到端盘送菜的,几乎清一色是最朴素平实的打工奋斗者。走在街头,会看到一溜排开的工棚,因为他们的大量出现和存在,甚至使得每一座城市的方言都渐渐地淡去了。这样一个庞大的群体,他们顽强地走进了我们的目光。只要不是有意闭上眼睛,你的目光就无法离开他们。

  因此,书写城市生活,我的目光始终落在平凡细微处,多半反映城市普通百姓的日常烟火。比如小说《城市民谣》写普通下岗女工钱梅子的人生,她为了生存四处奔波,做过招待所服务员、炒股票、开饭店,最后都失败了,但生活的艰难和阻力没有使她颓废,反倒磨炼了她的意志,她的乐观和务实感染了周围人,也终于赢得了自尊;《城市之光》再现了田家岭青年农民田二伏进城打工的一段经历,他所遭遇的生活仿佛早已设置好了一个个陷阱,诱惑毫无戒备的天真烂漫者一步步走向深渊,惯常听广播法制节目、积累了法律知识的田二伏,最终却因法律观念淡薄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近几年,我接触到更多的城市年轻人,绝大多数不是本地人,大多具备高学历,但他们在城市的生存一样五味杂陈。比如手头正在写一群开办搬家公司的年轻人,我试图捕捉他们眼里的焦灼、困窘和奋斗。

  小说不是新闻,不是跟着城市热点拍照,要感悟表面背后的因缘

  写作是一个把握的过程,是作家和生活关系的呈现。对于长期生活在城市的创作者来说,城市的一切都在他的眼中、心里,或者可以说,是城市的一切把作家容纳了,作家的身心灵魂都融化在城市生活中,怎么可能不写城市。但小说不是新闻,不是拍照,城市热点诚然是作家关心的对象和书写的内容,但那绝对不是简单的记录,不是快速的直观反应,而是经过近距离热切接触和远距离冷静审视,并从中感悟出现象之下的本质,表面背后的因缘,具象之上的哲理等。只有到这个时候,写作才得以进行。

  曾经,我面对长期积累的大量第一手资料,感觉任何虚构和编造都比不了它们的重量,所以就有了长篇小说《城市片断》。这是一部不太像长篇的探索性长篇,采取的是貌似纪实的手法,或者说,是片段的纪实、整体的虚构,本质上它还是小说,而非纪实文学。其中,写到老街小巷的拆迁,新区新村的建立,涵盖了苏州城市的方方面面,街巷、寺庙、塔、菜场、商店……林林总总无不出现在小说中,人物和情节则退到后面,写成了一种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新型文体。

  回想起来,那时就是因为积累的东西太多,难以取舍,也舍不得取舍。内容过于庞大,将我的写作过程填堵得满满的,我跟着庞杂的素材跑,似乎无力也无空间再在人物和故事上展开充分想象和创造了。所以《城市片段》出版后,内心意犹未尽,城市建设仍盘踞在心头不肯离去。后来我写《城市表情》,着力点放在人物和故事上,塑造了秦重天这一颇有争议的人物。两部同题材的长篇小说互相弥补,才算抒发得比较酣畅了,小说对城市生活景象也有了提炼和升华。

  毕竟,城市书写的概念太宽泛繁复,我个人更倾向带有鲜明民间性,或者说是平民化的书写。如果说,一个村子或小镇,是原乡支点,那么,城市人群也同样是文学原乡和支点。写作中的最大挑战在于,要写出人群在当下城市生活中既形而下又形而上的状态。城市书写,总不能脱离了时代。我以为,能否体现出现代性,才是目前城市书写中最关键的。

  (作者系知名作家、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

[责任编辑:张晓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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