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打跳”——石头城三日记之五

2017-12-14 09:41 来源:北京日报 
2017-12-14 09:41:44来源:北京日报作者:责任编辑:郝魁府

  “打跳”是新听说的一个名词儿,是在城门洞里闲聊时,听那位八十老者告诉我们的——“你们晚上来跟我们一起‘打跳’吧,热闹,全城的人都会来的。”

  这引发了我们极大的好奇心。李君兴告诉我们,城里人劳动了一天,到了晚间都会自发地聚集到城门外那片空场上,围成一圈唱歌跳舞,都是纳西族的音乐和舞蹈,虽然很土,但是很独特。这是石头城唯一的全民娱乐,世代流传,应该有几百年了……

  天呐,如此古老的文艺活动,原汁原味的纳西艺术,山外难得一见的古城民俗,这样的良机岂能错过?我们当即决定:晚上一定来“打跳”一番。

  回到李君兴的“老泰山”家,我们把意图跟和老先生一说,他当即面露喜色。原来,昨晚因为要陪我们吃饭聊天,错过了“打跳”时间,老人家心里多少有些惋惜。而今我们一提出观摩“打跳”,简直是正中他下怀。他立即张罗着提前开饭,天还没黑,就带着我们直奔广场而去。李君兴悄悄对我们说,城里人个个对“打跳”上瘾,一天不去都心慌慌的。我们笑问:“你跟你媳妇当年谈恋爱时,是不是也常去‘打跳’呀?”他憨笑着说,那地方人那么多,哪里是谈恋爱的地方呀!

  或许是我们来得太早了,广场上还没有什么人。李君兴说,正好,我们再去看看“土艺人”在不在家,他家离这里很近,应该回来了。拐过两条巷子,我们二次造访其家,门依旧敞开着,里边有了灯光。李君兴也不招呼,顺着灯光推门即入,里边有一位60多岁的男子起身相迎,我们一看,认识,就是早晨邀请我们一起去江边钓鱼的那位老兄。大家不禁相对一笑。我问他钓到鱼没有,他说今天手气不太好,上游修码头,把鱼都惊跑了。我们说明来意,想看看他的艺术作品。他立马来了兴致,先是给我搬来两件木雕,说这是纳西族的阿公阿婆(始祖)的雕像,他雕了很多,都被游客买走了,现在家里只剩下这两件样品了。接着,又取出一卷画作,有人物有风景,不是国画,不是油画,也不是水彩,是他自己鼓捣出来的画法,颜料也是混搭的。他很实在,说从小就喜欢艺术,石头城也没有老师,过去出趟城也不容易,完全是自己摸索出来的画法。欣赏完了绘画,他又摸出一根竹笛,要给我们吹奏一曲纳西族的乐曲,那神态之专注,情感之投入,令我们为之心动。李君兴悄悄告诉我说,他正在申请加入丽江市的民间文艺家协会,而李君兴正是协会的秘书长。他来此的另一层意思,就是要实地考察一下这位“土艺人”的实际水平。

  哦,原来如此!

  “土艺人”的竹笛吹得不太熟练,显然是“撂荒”多时了。他有点不好意思,说,过去也给“打跳”吹过笛子,现在岁数大了,城里吹笛子的高手也多起来,“打跳”就不再去吹了。我们说,你真是多才多艺呀!他说,我只是喜欢,过去城里人没啥娱乐,连电都没有,只能是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现在好多了,“打跳”也用上放映机了,不过,我们这些老人还是喜欢笛子……

  说话间,远处传来了音乐声。李君兴说,大概是广场上“打跳”开始了。我们起身向主人告别,他说,咱们一起走,我也要去“打跳”啊——临走才想起问问主人的姓名,他说他叫“木德胜”。

  此时,夜幕初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几十号人,男女老少,围成一圈,踏歌而舞,广场当中放着一个“小电视”,乐曲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木德胜说,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用那个东西做伴奏,我们玩儿不来。说话间,他就“流”进了“打跳”的队伍。我们在场边找了一个石台儿,坐下来欣赏这种民间艺术,节奏很鲜明,旋律很单纯,大家跳得很率性,扭动着腰身,挥舞着手臂,有时还跟着音乐大声呼叫。李瑾说,这有点像广场舞。我说,这才是从古至今未经污染的“广场舞”,人家在这儿已经跳了几百年了。

  夜色完全降临了,广场上只靠路边和城门上的几盏路灯来照明,确实显得太微弱了。但舞者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们跳得更起劲儿了,陆续加入的人也更多了。灯昏影暗中,我辨认着熟悉的面孔,木德胜在跳着,和家的“老泰山”在跳着,哈哈,和家的老丈母娘也在“打跳”的队伍里。渐渐的,放映机的音量微弱下来,不知从哪里传来清脆的竹笛声,人群立即自动变换了队形,随着笛声跳起了新的舞蹈。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李瑾在场边也坐不住了,她小时候在学校跳过《红色娘子军》,此刻也是“老娘聊发少年狂”,跑进人群手舞足蹈。只可惜光线太暗,我尝试了几次都无法拍出清晰的照片。只得坐在场边,边看边想——

  这“打跳”算得上是纳西歌舞的“活化石”了吧?相传石头城的先民最早是在南北朝时期迁徙到这里,而有清晰记载的则是在隋末唐初,一支摩梭人从宁蒗永宁迁居宝山石头城。他们不畏艰险,运用当地现成的石头,修筑石级梯田,从峡谷深处一层层修到距河谷两三千米的高坡。由此,石头城成为早期纳西族在云南的第一个聚居点,此后才逐渐分流,沿江迁徙,直至丽江各地。少说,他们居住在这座石头城也有一千多年了吧,那么这“打跳”存在的年份又有多少年了呢?他们虽与外世鲜有往来,却正可顽强地保护着自己的文化薪火,一代代薪尽火传,一直保存至今。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啊!

  然而,当现代化大潮无可阻挡地涌入山城,当外来的音乐也好,舞蹈也罢,不断地侵蚀乃至污染这里的“打跳”艺术时,这古老而鲜活的民族风情,还能延续多久呢?

  我正在沉思中,李瑾从舞蹈队伍中走出来了,汗水挂在脸上,兴奋溢于言表。吹笛子的那位“头头”用纳西语吆喝了几句,人群立即应和着,排成了一列长队,跳起了快节奏的舞蹈。这时,我们发现有一位白衣老者,步履蹒跚地从队伍中退了出来,却直向我们而来,走近了才看清,竟然是白天在城门洞里遇到的那位八十老者,原来他一直都在“打跳”的人圈里,已经跳了多半个时辰。老人走到我们跟前,笑着问李瑾:“你怎么不跳了?这个曲子快一点,你还年轻可以跟得上,我老了,跟不上了!”我惊异地问他,您都八十多岁了,还天天“打跳”么?他笑着说,不刮风不下雨,我就会来。不光是锻炼身体,在这里还能知晓城里的大事小事,好多事情都在“打跳”中商量好了……

  一支舞罢,曲终人散。“打跳”让所有人都脸上放光,脚步轻盈。随着欢声笑语散入石城的大街小巷,几声犬吠,此起彼伏。随即,灯火渐熄,万籁俱寂。仿佛一瞬间,石头城就安谧下来了。

  翌日清晨,下山乘船,前往参观大观楼长联所说的“元跨革囊”的太子关。晨光中,我们与石头城挥别,那座拔地而起的巨石,从此印入脑海,永驻心间。侯军

[责任编辑:郝魁府]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