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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月》:摘下现代性的面具

2017-12-07 09:33 来源:北京日报 
2017-12-07 09:33:02来源:北京日报作者:责任编辑:郝魁府

  一则谜语的正面与反面

  鲁敏的最新长篇《奔月》在情节上并不复杂,它写的是一个出轨的女人生死不明,丈夫同妻子的情人会面,试图将她从水底打捞出来的故事。但在叙事结构上,小说类似于《野棕榈》的平行复调,在单数章写失踪者小六的家人,双数章则写小六本人。这一点无疑为情节的展开生产出了巨大能量,诚如楚尘在一首短诗中复原过的情境:“两个本来应该在一起的人却在同一个天空下的两个地方赶路/现在两个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家。”(《地面上的在空中》)。两个声部如同两条平行的河流,在单数章我们读到的是失踪而家属吃力地消化着小六的失踪所带来的虚空。而我们同时也注意到,在河对岸的另一条河流中小六的情形。因为一次旅行途中大巴的失事,她顺水推舟地自我沉溺于一座名叫乌鹊的小城。对于小六来说,她的隐遁是顺乎本性的自觉行为,大巴失事不过是为此一事变披上了妥帖的外套。这种平行维度的叙事,要到小说第十五章才告结束。

  失踪等同于一个谜面:它的正面是小六何以失踪;它的反面则是小六的真实形象。死生未卜的小六一次性地设置好谜面离去,家人却无法继续痴愣地生活下去。小六的母亲是再次——第一次是在她怀孕期间被小六的父亲抛弃——自欺地将女儿的消失视为家族遗传因素的发作,以便继续独自生存下去。然而,对于小六的丈夫贺西南来说,势必漫长的揭示行动要胜过如此潦草的解释行为。起初他是搜查有关小六失踪的讯息,不经意间却打捞出来了一个面目全非的妻子。这便是作为谜面的失踪的反面:小六的真实形象。经由秘密的正面(小六何以失踪),贺西南进入到了秘密的反面(小六的真实形象),然而这个形象对他来说残破无比——无论他们是解释还是尝试着揭示,都没能把握到秘密——很快也就厌倦了此类的猜谜游戏。

  丧失了独特性的人和不再唯一的爱情

  另一个小六的形象在乌鹊城内有着更为清晰的揭示。坦白讲,这种缺乏动机的动机是难以成立的,值得注意的倒是在小六心底的某些看法,即她是将另辟蹊径的消失(而非功成名就的存在)当作一项事功去追逐的——小六几近将其上升到了美德的高度,并且像守贞一般守住自己的这个秘密。她曾与这座小城中的一位名叫聚香的姑娘夜谈爱情。聚香问小六:“哎,你相信爱情吗?我是指一生一世的、唯一的?我认为,全世界的人就分为两种,一种相信爱情,一种不信。”小六对此避而不谈,反倒绕开它讲述了一个“薄被子”的故事。那天她晒在阳台的一条被子被风吹落,楼下的邻居替她收了,小六下楼取被子时被邀请进屋聊天。在看似无尽的对话中,小六出现了幻觉,她忽而意识到自己一会儿是那家的女主人,一会儿是那家的男主人。换句话说,“相信还是不相信爱情”在小六看来不过是一个可发一噱的丐词。因为,如果在变动不居的日常生活里连人本身都丧失了它本真的独特性,哪里还会有爱情的存身之所呢?

  从某种角度讲,此一推论在形式上并无错漏,尽管它在内容上有颇多可疑之处。第一,爱情的唯一性如她所说的确不复存在,但这并不妨碍人们找到爱情:聚香此后的婚姻就是对前者的证伪。第二,人丧失了独特性,所以也再无一种被打上烙印的爱情,这样说固然没错。惟当我们求诸一种绝对非凡的生活以兑现唯一的爱情时,才不能不意识到人的独特性与爱情的唯一性的失落有一个具体的发生学源头。此即现代性的问题。小六意识到了人的贬值,却没能意识到人何以贬值;不仅如此,她反倒要以一种笛卡尔式的主体性确立途径去重建她的独立:苟合由于无趣与不正确,由于其无意义且不正当,她乐意为之(出走乌鹊显然还有另一层原因,那就是小六意识到苟合对于重建主体性毫无助益,所以她在乌鹊又成了一位禁欲主义者)。进一步说,在从人的贬值到爱的可复制性这一推论之前,尚有一个现代性的语境等待我们去理解和澄清;这恰恰是小六所忽视的。第三,如果说现代性令人类从凌空蹈虚的王座滚落至凡尘,那么现代性还做出了如下规定,而这一点同样外在于小六的认知范围:逃离者进入到原罪的问题核心。

  人不能因为无法在庸常的家庭生活里追求人的本真独特性与爱情的不可复制性,并且在出轨中也无法指望谋求这些现代包法利夫人的梦想之际,就骄傲地声称自己是一只与种属划清界限、没有花纹的白蝴蝶,声称自己的消失是无动机的——这么做是不诚实的。

  另一个小六的第三重形象(前两者是无动机的消失,追求独特性与唯一性),是她反复做出的有罪推论。待到在乌鹊站稳脚跟,小六也曾多次回过头来遥望世间。她想象自己的丈夫毫不留意自己的失踪,想象母亲如素在雾中的城市信步闲游,想象情人另寻新欢,想象公司的同事与闺蜜……当然,她也以第三人称俯视自己,但这本质上是一种自怜。总的来说,她坚定地“想象”着他们与往日并无不同。在小说第十五章第二节,双声部汇于一端。其时贺西南正在茶餐厅向绿茵求婚,这一幕恰巧为推门而入的小六目睹。在乌鹊时,世界像个孩子一样不情愿丢掉他的玩具、不接受小六的隐匿,非止于此,乌鹊那会儿的世界还曾是一台生机勃勃的巨大阐释机器,一心一意地对待这个外来闯入者。然而风云突变,世界忽然又像赫拉克利特所说的那个儿童将一切推倒重来:这个顽皮的孩子顿作另一副面孔,不再理会或者压根早已遗忘了那个现代社会的“出轨者”。

  对索多玛与俄耳甫斯寓言的重新观审

  此外,小六始终没有得到的并非仅仅是被她憧憬的婚姻与爱情,还有一份关于秘密的见解:秘密乃生存之核心。现代性的症结固然能够解释老警官那谜一样的答复:“没有人能回得去”;可是,当小六连同秘密也变现之后,甚至在乌鹊也难以立足了。并非此地的人将不再接受她,还是因为秘密,或者说,正是因为秘密的正反两面——她那顽强活着的理由——被拱手让出,自身庇护之地轰然倒塌,而她本人也在道说之后即将承受着石化的惩罚。此前小六曾经自责道:“她根本都没有资格往回看,没有资格变成盐柱。”在我看来,当她逸出现代性的轨道,又吐露了所以逃逸的缘由之后,还是获得了这一资格。小说结尾写她在目睹一切物是人非之后疲倦地蹲下,仿佛刚刚学会走路,这正是鲁敏在现代性的轨道上对索多玛与俄耳甫斯的寓言的重新观审。《奔月》提供的便是内在于如此场域之中的关涉个体处境的忠实描绘,而这一浮世绘长卷又得以引发读者在具体而微的场域中展开自身的思索。思索什么呢?——让我们试着摘下现代性的面具吧。徐兆正

[责任编辑:郝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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