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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莫言打开我们的文学“世面”

2017-11-13 14:18 来源:解放日报 
2017-11-13 14:18:55来源:解放日报作者:责任编辑:郝魁府

  ■邹经

  5年前,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使得这个起始于1901年的世界性文学大奖,终于破天荒地镌刻上了中国本土作家的名字,首次显现了中国文学代表的身影。

  近期,莫言小说全编全部问世,作为中国当代作家的一员,他的人生成长、文学历练,都与当代中国的社会演进与文学演变密切相关。他创作的内涵、作品的影响、获奖的因素等,都在一定程度上,折射了中国当代文学的现状与发展。

  如今再看莫言,以他作比照,可进而寻索当下文学创作存在的优长与不足,从而,莫言也可以作为一面镜子,通过他来打开我们的文学“世面”。

  为什么要读莫言

  莫言的作品独特到足以能把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看得下去莫言的人,一种是看不下去莫言的人

  作为第一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籍作家,莫言的作品独特到足以能把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看得下去莫言的人,一种是看不下去莫言的人。

  看得下去的人觉得莫言有大才,在奇技淫巧和小说所提供的真实性等方面都具有突出贡献。看不下去的人能挑出莫言的许多毛病,大多是不能接受他在小说中对我们的审美趣味的屡屡冒犯。或许,还有第三种人,便是曾经看不下去,如今却能看得下去的。

  一般来说,很多人曾经看不下去的,不包括莫言的中短篇小说。他在1985年凭借中篇小说《透明的红萝卜》引起全国的关注,一度被誉为“感觉的天才”,该小说塑造了一个重要的人物原型——黑孩——也是莫言的保护神。“黑孩”及其派生人物在莫言所渲染的残忍的成人世界中始终散发着灵光异彩,《酒国》中“生鳞的小精灵”便是一证。1987年,根据莫言的小说《红高粱》改编的电影使其进入更加广泛的公众视野。他的短篇小说《大风》是作家王安忆认为最应该被引入中学教科书的小说,写一老一小在割草时遇到飓风,爷爷异乎寻常的形象引人深思。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说:“如果在世界上给短篇小说排出前五名的话,莫言的应该能排进去。”

  论及莫言的长篇,评论界的意见便不能统一了。北师大的张清华教授说,一部 《丰乳肥臀》,他读了三遍,每一遍都热泪盈眶,而另一些人却厌恶到要对它进行串联攻击,连这本书的书名都不能见容于世,险些被改为“金童玉女”;有人认为《酒国》是莫言最好的作品,但也有很多人不知道它到底好在哪里?很多年前我翻开《酒国》看了几页,便把书合上了,因为有些粗俗不堪的描写,令人感到不适。或许很多读者也有类似的感受。在“野话”这件事上,莫言没有沈从文的温情主义。所以他无法,恐怕也无意赋予“野话”合理性。吊诡的是,他以一种易遭人批判的方式,实现了他作品本身的批判性。

  纯与痞之间到底有多远

  莫言,以一种“同情的理解”反思了这一暧昧的情绪,将它揭示于光天化日之下,使它的一切痞和纯情都以悖论的形式突现出来

  莫言过于野蛮、阔大,像一个庞然怪物,对普通读者来说,首先最容易捕捉到的是,莫言的作品中充斥着大量令人难以忍受的意象。

  不纯洁的东西就是错误的,这种观点非常普遍。如果文学评论家们都秉持这种观念,那么,莫言的作品也就没有多少正确的东西可以留下来了,而他所得到的认可就成了一个谜。

  BBC纪录片《性、死亡与生存的意义》中有一位研究“厌恶情绪学”的心理学家大卫·皮萨罗。他做过一个调查,向来访者展示了“苏格兰最糟糕的厕所”片段,很多人看了都会作呕。作呕反应,作为人类进化出来的情绪,会帮助我们远离疾病,使我们生存下来。然而,我们同时也在利用这一本能反应,来加强人类的判断意识和道德否定。研究表明,在这些图像面前,作呕反应越大的人,就越会在审美判断上产生对丑陋的排斥,以及对道德谴责性行为的否定。但是也不排除另一种情况,就像这个纪录片的发起人,也是皮萨罗这次的来访者所说,他虽然会感到恶心,但是他不会轻易去评判他人,那么,面对莫言的长篇小说所引起的“作呕反应”,我们该如何是好?

  从某个角度来看,作呕反应本身是一件好事。我们需要一些“必要的反对”,这也是人类保护自己的方式。但是,由此而引发的谴责行为是值得省思的。正如我们希望自己家的水槽干净,却由于怕脏,下不了手,而任它一直脏着,直到忍无可忍,请别人来清理它,却自诩为爱干净。可是在整个过程中,我们付出了多少?现在来了一个浑身脏臭的清道夫,我们却要捂起鼻子以表明自己是爱干净的,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可耻。公正地说,最不“怕”脏的人——尊重它、认识它、接受它,再正确地处理它——恐怕才担得起最“爱”干净。

  反过来说,纯洁的东西就是正确的,这种观点也大行其道,它们的错误在于笨拙地区分洁与不洁。哲学教授邓晓芒在这一问题上进行过深入的反思。他在《文学与文化三论》中将“纯”与“痞”的一体两面、相互转化的关系揭示了出来。有些人的痞其实来自最纯洁的纯情,而有些人的纯情其实来自最不易为人觉知的痞。这里的“痞”指的是一种对外界的全能控制欲望,一种伤人伤己的“欲洁何曾洁”,想想《红楼梦》中的妙玉是怎么对待刘姥姥的。正是具备了这样的理解前提,邓晓芒对《丰乳肥臀》的评论,是最能够让人信服的,因为他洞察到:“恋母,在中国现代一直是个神圣、崇高的意象,是文人和诗人们一提起就要热泪盈眶的……唯有莫言,以一种‘同情的理解’反思了这一暧昧的情绪,将它揭示于光天化日之下,使它的一切痞和纯情都以悖论的形式突现出来。”

  唤起一种大的宽容精神

  在道德上和心理上都更能经风雨、见世面,更像个成年人。在这个意义上,莫言的作品将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好的陪练

  “同情的理解”也许是一种更好的反思方式,它不同于简单的谴责,也不屑于充当做戏的堂吉诃德。恐怕人们过分忽视了“同情的理解”本身所蕴含的反思功能,它是有反思功能的。“中国经验”本身处理起来很困难,可是却非从此处下手不可,莫言是不多的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的作家。他的写作所造成的效果,就像他最喜欢的鲁迅作品《铸剑》一样,三颗头掉入鼎中,相互撕咬,皮肉模糊,最终无法分辨彼此。如果把三颗头放在小说这个鼎中,可以指读者、作家、作品。我们在阅读小说时,应该细致区分读者的感受、作家的意图、作品中人物的情感三者之间的差别。但是从读者反馈来看,情况不容乐观。有人批评莫言在《檀香刑》中的酷刑描写是变态,莫言在一次访谈中说道:“几年前有些人批判《丰乳肥臀》时就说过,但我自以为我很正常。我想我们起码应该遵循这样一个批评的原则,即小说中的人物不应该与作者本人画等号。”这是一个基本的常识,却仍然需要重申。

  此外,莫言之所以受到这样的曲解,也与他的小说创作手法以及创作理念有关。在手法上,他的语言富于刺激性,结构上一直在求新,不愿意重复自己,大胆地进行文本实验。莫言的大才,对普通人来说,也有一些五色令人盲的副作用。审美趣味单一,或意志薄弱的读者,很容易被他令人瞠目结舌的“黑暗料理”小说甩出老远。比如《酒国》曾经把我甩出去,现在我重新打开它,读完它,竟从中体认出某些正面的东西。

  在创作理念上,莫言花样继承了鲁迅的传统,喜欢于罪恶的深处拷问出洁白来,也喜欢从洁白的深处拷问出罪恶来。尤其是后者,莫言给予了我们深刻的启示。他让人明白了“眼睛血红的美学家们”存在的局限,正如批评家蒂博代所说:“一位趣味过多的艺术家甚至会缺乏足够的勇气,不敢到大浪中去游泳。创造首先需要的是激情,而趣味却是对激情的限制……激情有属于它自己的路线,它对别人走过的路不屑一顾……”可以说,莫言打开了我们的文学世面。

  在古代,“世面”指的是县衙门前的圆石,见世面就是去见官,现在俗称打官司。我们很多人为了避免冲突,往往不愿意见到这块圆石,也就等于不愿意见见世面。可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世面”一词的含义发生了变化,见过世面,无形中已成为了褒义词,然而,保留在我们意识中对“世面”的憎恶,尚未荡尽。莫言所掀起的文学世界,正触及了“世面”的双重含义。如果能够排除“世面”原初含义所带来的内在恐惧,让自己无畏地敞开,在道德上和心理上就更能经风雨、见世面,更像个成年人。在这个意义上,莫言的作品将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好的陪练。

  我们不应再为“惰性的道德”而沾沾自喜。一种是因本能而产生的道德,如前所言的作呕反应所产生的道德否定; 一种是因理念而产生的道德,如许多人不加省思的审美优越感。而莫言身上,及他所呈现的“黑色生命力”,也应该被看见,并得到祝福。

[责任编辑:郝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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