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不可言的自然

2017-11-07 15:59 来源:羊城晚报 
2017-11-07 15:59:34来源:羊城晚报作者:责任编辑:郝魁府

  佛山诗人高世现的新作《从美术馆出来之后》,开头是:“我还是很牛的/骑马逛街/乌鸦在前面开路/太阳是唯一的红灯”。我对着“乌鸦在前面开路”一句,发会心之笑。初入中年的高世现,创造力处于巅峰状态,佳作泉涌,这一句并非全诗中最精警的,但恰和我的体验对应。

  我在旧金山的住处,对面的绿化带上,鸟不少,最多的是乌鸦,体大,羽毛漆黑,沙哑的嘎嘎之声,混在车声人语中,听惯了倒不刺耳。走在林荫道上,三五乌鸦在前面,或扒食,或开策划某种阴谋的小会,我脚步一近就飞散;也有舍不得地上的食物碎屑的,侧头扭颈,对我施以轻蔑的一瞥,又低头啄起来,直到近到我伸手可触及的距离,才施施然飞离。它是老油条,知道人类奈何它不得。

  人一到鸟就飞的场景,我差不多每天遇到,一般地,只想及是被我吓成这样的。换一个角度,说它们为我的驾临“开路”,不但人之为人的威风陡增,人和鸟的关系,也从毫不相干变为雇佣。至不济,乌鸦也算客串仪仗队、保镖、粉丝之类,而人家(不,鸟家)连出场费也不要。岂能不感谢?

  乌鸦为我“开路”之后,我走上朝露闪亮的小路。此去是有目的的——看松鼠用餐。为什么?因为刚刚读了梭罗的《种子的信仰》,其中有一段写到,松鼠在油松林采集松果以后,从松果的根部开始啃。“被啃光的果子看上去就像一朵漂亮的花,要用刀刻的话倒需要很长时间”。且看松鼠是怎样“啃”的:“它把松果捧在手上,这松果又硬又凹凸不平,用牙齿一咬就能打转。松鼠就停顿一会,也许并不是不知从何下手,而只是听听风里的声音。它完全懂得不能从尖部下手,这样吃下去就会碰到许多尖刺。”“听过声响之后,松鼠便立刻把果实底朝天一转,从苞片最小刺最少的地方开始咬起。”“它接下去就咬破最软的底部,碎裂开后立马就显出一排排种子。”

  读到这里,呆住了。松鼠我见到不少,24年前游著名自然风景区“优山美地”,为“直立的松鼠”写了一首诗:“蛮荒世界/它是唯一的绅士/只消在露天餐桌上/扔下一块面包屑/就站起来/以前爪抱着/啃了又啃/腰挺得/比我直多了//一块面包屑/教它在瞬间/完成了进化/一如吾辈/为了同样的理由/从直立退化为/匍匐”。诗里松鼠吃的“面包屑”,外快而已,松果一类才是它们的日常食品。梭罗的厉害在观察之微,他是怎样做到的?

  我就是带着这样的悬念,把“开路”者抛在后面,走进金门公园的。这里松鼠有的是,我要仿效梭罗,看个仔细。松鼠就在树上、地下,但我一走近,它们就逃得远远。终于发现一只,在草地上直立,抱着松果,不过,除非我把它置于玻璃箱内,四周安装录像机录下全程,再一遍遍观察,分析,就断断不能描述得像梭罗那样周密。我纳闷,在没有现代录影设备的年代,梭罗要积累多少次深入观察才写出这样的绝世文字?只好离开树林。

  回家路上,乌鸦还在老地方附近,仍旧演出一幕教我豪迈一阵子的“开路”。回到家,继续看梭罗的书,知道松鼠采集松果时,也把种子撒播到各处。还不止于此,“不仅动物系统地寻找树木的果实”,“果实也在寻找它们——或者半路上就碰上了它们”。“安的列斯岛上的格尼帕树的灰色果实成熟后从树上落下,在地上弹跳,发出手枪声。听到这些信号,当然不仅一位客人会跑来觅食。”

  妙不可言的自然!

  □刘荒田[美国]

[责任编辑:郝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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