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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的韵味,在城市中慢慢发酵

2017-10-06 07:56 来源:解放日报 
2017-10-06 07:56:43来源:解放日报作者:责任编辑:郝魁府

  ■胡晓军

  十年前,我曾对海派戏剧作了一次粗浅的梳理,结论为海派戏剧是上海剧坛的主流,但非全部。

  大多数剧种因年轻和可塑性强,在工商业和城市化的潮流下,在古今交汇、中西合璧的文化环境里发生了变异,通过多元文化的杂交变成了与其原生态大不相同的审美形态,比如海派京剧、沪剧、越剧、淮剧和话剧;少数剧种因悠久及稳定性高,虽也进了西式场子、变了营销法子,但其剧本、音乐、舞蹈等核心形制并未稍改,故而被快节奏的都市和赶时髦的市民逐渐厌弃,在与转型的戏曲和新兴的话剧的竞争中衰落下来,比如昆曲。

  当时我颇为此论自得,但在此后的十年中,眼见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娱乐品类越来越众,昆曲竟硬是凭着本体而渐趋旺盛,少数声光混合昆曲、原创歌舞昆曲不改曲牌和唱做,赢得少年男女一派欢腾; 大量经典剧目的复古演出更是少长咸宜、举座尽欢。初以为此乃文化自信上升、复古情结满溢所致,直到读了《洵美且异张洵澎》一书,通过了解昆曲名家张洵澎的出身、性格、兴趣、家庭和演艺生涯,并由此及彼,由点而面,才发现原来昆曲早已是如此的海派,却又是那般的蕴藉而非直白——不是显性地改变昆曲的本体和形态,而是深入了演员的精神与灵魂,并通过他们的气质和艺术外化,为昆曲带来了绵绵的时代感和跃跃的生命力。原来这就是“洵美且异”,这就是上海大都市昆曲的最入魂和最出众处。

  “洵美且异”出于《诗经·静女》,赞一个女子之美,美得与众不同。全书便是循着何为“洵美且异”、为何“洵美且异”展开叙述的。第一篇详述张洵澎的成长和从艺,作者调用对上海自然历史、风物人文的深厚学识,将传主居住和学习的华山路的历史、建筑、历史事件及人文轶事写得杂花生树,莺吟燕舞。沿着她的从艺之路,读者可以饱览上海文化的高山大川,欣赏巨树名花,观听飞鸟啼猿,在如临其境中发现这位少女不但出身优渥高雅,更深受当时中西文化的熏陶,集活泼与娴静、古典与洋派于一身,不仅适合昆曲,且必为传统昆曲带来自己的个性和现代都市的气息。正如作者所说,张洵澎对昆曲的创新“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在的,是融化在她的血液里了”。

  戏曲行当中,生旦最重,在受剧种本质规定性培育的同时,其中的名角也极大地影响着剧种的材质、气质和特质,进而决定着剧种的生存状态和未来走向,例如谭鑫培、梅兰芳之于京剧,俞振飞之于昆曲。不妨反过来想,若没有像张洵澎那样的富家子的加入,若没有像周玑璋那样深谙昆曲人才培养规律的教育家的慧目,若没有像朱传茗那样从个性气质培养出发向外在训练延伸的教育……若没有张洵澎那样将戏校的教育精髓、自身的演艺精神灌注于技法去教育下一辈、下下一辈的学子,那么昆曲还能像现今那样受人喜爱吗?可见昆曲始终是在都市与人的变化和发展中“洵美且异”地变化和发展的,古代的戏与现代的人,古典的淡静与现代的奇丽,才使得昆曲成了农耕文化与都市审美的共同体。

  这是我读此书的第一个收获。

  第二个收获缘此而来。昆曲音乐和演唱属曲牌体,在平仄、叶韵、高低、节奏上规矩严谨,不像板腔体变调比较自由,可按演员的条件、爱好、习惯和临时发挥形成不同的流派。不过根据上述,当演员个性气质和文化趣味由内而外形成既中规矩又卓尔不群的现象,是否也可称作流派?

  欲予回答,就应回顾历史。昆曲唱做几百年来向无流派之分,我初以为原因有二,一因昆曲属于曲牌体,旋律定型,演唱规范,不容稍改;二因清工时间较长,戏工时间较短,作为文人雅玩自然不需分派,从而影响到了戏工。直到读了此书,才发现我可能过多地从外在的表文化上着眼了。实际上,即使在清工时期,因嗓音、节奏、腔调的区别,原可能也有类似“派”的分法,但是一因流传不广,二因叶唱俞调独大,其他皆黯,故而派别不显。然而昆曲进入戏工场面久矣,近现代以来又深为海派所熏染,演员纷纷有了自己的艺术自觉、文化个性,特别是属于自己的原创剧目及人物,称之以流派或以流派称之几乎完全没有问题。

  至于成派和称派的条件,专家自有标格,大致包括特殊性的演唱和做派、代表性的剧目和人物、规模性的弟子群和稳定性的观众群等。对此,张洵澎一样都不缺。我认为在这些条件中,以代表性的剧目和人物为最重要,因为昆曲重在传承,老戏难以发挥,而文本传奇的重新演绎、原创剧目的全新创造,必须根据剧情和人物作创造性的发挥,若能将这种创造稳定下来,使剧目得以流传、使观众长期认可、使后人甘愿效仿,便能称其为流派了——俞振飞先生如此,昆大班的张洵澎、蔡正仁、计镇华、岳美缇、梁谷音,昆二班的张静娴等都是如此,昆三班的部分演员也有望如此。如是,当代昆曲应可形成风格各异、流派纷呈的局面;如此,才能真正显示出流派之于剧种、之于都市的价值和意义来。

  早在十几年前,秦来来就提出为张洵澎的演艺风格“定派”的动议,这是具有超前意识的。这既出于他对地方戏曲流派历史及传承的熟稔,也出于他对张洵澎其人其艺的深入理解,更出于他从上海都市文化出发的某种思路。他首先是从戏曲既以歌舞演故事、既以演员为核心出发,必有艺术个性、必有演艺风格的角度而言的。当个性足够特殊和超稳定,当风格足以迷人和被追随,张洵澎拥有的传统基础、创新能力、代表剧目和舞台形象以及普遍认可和超出昆曲之外的大批传人呈现在我们面前,那不是流派,又能称为什么?他随后又是从上海因各类机缘巧合,成为集古今中外文化于一体的大都市角度而言的。于是在第二、三篇中,张洵澎不再是一个孤独无助的艺术求索者,而是从剧团、戏校到家庭中的众多文化探索者中的一分子。作者以自己的思路为线索,收集了众多名家大师,包括张洵澎的师长、同侪和学子们对传主的评论,无一不成为了“澎派”缘来的注脚,更无一不成为了当代昆曲从技艺特征到文化特征,从个人流派到都市海派的扩延。

  这是一种何等必要、何等及时的注脚与扩延啊,看来,我已到了重新认知戏曲流派的内涵和外延的时候了。

[责任编辑:郝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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