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住金陵

2017-08-10 13:10 来源:南京日报 
2017-08-10 13:10:46来源:南京日报作者:责任编辑:郝魁府

  □程章灿

  眼下南京申报“文学之都”宣传片正走红网络。在南京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所长程章灿教授的眼中,南京确是“文学的宠儿”。从古到今,在这座六朝古都独特的文学气质面前,很多文人情不自禁,竞相折腰。

  南京是文学的宠儿。古往今来,文人墨客都爱把它挂在嘴上,历代诗词歌赋里关于南京的名句,今天还被多少人惦记着,耳熟能详。戏曲小说中,发生在南京的故事,说到南京的作品,也不少见。作为众多文学作品中的现实背景,南京是重要的;作为一幅想象的风景,它是美丽的。无独有偶,清代最伟大的两部长篇小说,《儒林外史》和《红楼梦》,都以金陵为背景,隐的也好,显的也好,小说就这样多了一层文化底色,多了一种古典人文氛围。而在小说家的言说中,在小说人物的话语中,在山川风俗“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表述中,城市也凸显出自己的形象,既有虚构的幻象,想象的旖旎,又有观念的印记和现实的质感。一个时代的色彩和心影,正是在这些地方凝聚,从这些地方闪现出来的吧。前代的优秀作品是后人回望过去的一扇窗户,我们从中看到了什么呢?

  曹雪芹笔下的南京,仿佛是一段深沉而遥远的记忆。曹雪芹的少年时代是在南京度过的,此后渐行渐远,人事沧桑,世态炎凉,童年时对这座城市的印象越来越朦胧,也越来越美丽。记忆中那些繁华富丽的色彩,沉淀下来,洇化开去,涂饰出了“金陵十二钗”。迷人的记忆如环珮叮当作响,带着金陵特有的古色古香,迷离而怅惘。所有这些都是布景,仿佛在暗处,在后台,所以依稀迷蒙,让人浮想联翩,欲罢不能。相比之下,《儒林外史》中的南京,更有现实可触性。它的形象更鲜明,更完整,更贴近生活。这是小说审美处理的需要,也是作者个人生活体验所致。

  大而繁华,是南京给人的第一印象

  对于南京,吴敬梓的态度是矛盾的。

  《儒林外史》中写到南京,是从第二十四回开始的。从这儿开始,南京就成了小说人物的中心舞台,小说的后半部,基本上都围绕着这个小圆心,有时故事线索好像飘离了,越飘越远,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这里,形散而神不散。这小说结构之神,就是南京这座城市。

  话说有个姓崔的按察司,刚升到京里做了京堂,就病故了,他门下原来有个戏子,叫做鲍文卿,是个南京人,“在京没有靠山”,“只得收拾行李,回南京来”。写到这里,吴敬梓对南京有一段详细的描绘:“这南京乃是太祖皇帝建都的所在,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城里一道河,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满的时候,画船箫鼓,昼夜不绝。城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时,是四百八十寺;到如今,何止四千八百寺!大街小巷,合共起来,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余处。不论你走到一个僻巷里面,总有一个地方悬着灯笼卖茶,插着时鲜花朵,烹着上好的雨水。茶社里坐满了吃茶的人。到晚来,两边酒楼上明角灯,每条街足有数千盏,照耀如同白日,走路的人并不带灯笼。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时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凄清委婉,动人心魄。两边河房里住家的女郎,穿了轻纱衣服,头上簪了茉莉花,一齐卷起湘帘,凭栏静听。所以灯船鼓声一响,两边帘卷窗开,河房里焚的龙涎、沉、速,香雾一齐喷出来,与河里的月色烟光合成一片,望着如阆苑仙人,瑶宫仙女。还有那十六楼的官妓,新妆袨服,招接四方游客。真乃‘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啊!”

  花团锦簇,夜夜笙歌,那种繁华热闹让人难以置信。第四十一回开头和中间,专写四月半后的秦淮景致,游船河灯,看得人眼花缭乱。中间一段,写清凉山拜地藏菩萨的胜会,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南京市井风俗画。

  大而繁华,是南京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像近代以来人们爱说“大上海”一样,当时人爱说南京是“大邦”,换成现在的话,差不多就是“大南京”。在乡下人和那些初来乍到的外地人眼里,南京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邦”。在小说中,盱眙的诸葛天申、天长的娄太爷、常州的沈琼枝,都这么说过。在这里住惯了的人,就是一般市井百姓,也能落落大方。大的方面不必说,小的方面,诸如言行举止、日常饮食,处处透着见多识广。第二十五回,戏子鲍文卿和修补乐器的倪老爹随便上了一座酒楼,听那堂官叠着手指,就数出了十几样荤菜,两个人不动声色,从容得很。而第二十八回,季恬逸随便叫了四个碟子,刚从盱眙县来的乡里人诸葛天申,竟有一半不认得,把香肠认作腊肉,叫海蜇作“迸脆的”。这大概也算一种“文化震惊”吧。见识不同,风度和作派自然就不一样。

  历史文化流播于寻常巷陌之间,

  菜佣酒保也不免沾染一些雅气

  像南京这样一座大邦,真是五湖四海,各色人等都有。来来往往的名公巨卿、风流豪杰,川流不息的书生举子、诗客选家,加上十六院的姑娘,淮清桥和水西门一带的戏班,熙攘热闹得很。市井当中,修琴的,补伞的,作竹扇的,鬻古书的,装字画的,刻木石墨迹的,应有尽有。书中的郭铁笔,本来是芜湖镌书的,后来到了南京;住三牌楼的倪老爹,是个修补乐器的。这些人身负一技之长,身份寒微,却纯朴温厚,古风犹存,在清贫生活中恬淡自足。他们的存在,使小说中的城市富有人情的温馨,使小说的读者和作者一起感受了城市亲切的一面。

  在现实生活中,吴敬梓对他们是熟悉的。按顾云《钵山志》卷四的说法,在南京的岁月里,吴敬梓也曾经“闭门种菜,偕佣保杂作”,体会到城市生活的朴素和粗犷,体会到“佣保杂作”的可爱。南京的历史文化流播于寻常巷陌之间,就是引车卖浆、菜佣酒保者流,也不免沾染一些雅气,一些名士气。第二十九回写道,杜慎卿等人在雨花台顶上,“坐了半日,日色已经西斜,只见两个挑粪桶的,挑了两担空桶,歇在山上。这一个拍那一个肩头道:‘兄弟,今日的货已经卖完了,我和你到永宁泉吃一壶水,回来再到雨花台看看落照!’杜慎卿笑道:‘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一点也不差!”这是一句太有名的感慨,让这座城市铭记至今,住在城中的人们都乐于引用。

  这句感叹中,最要紧的是“六朝烟水气”。六朝这一段历史和文化,本来是属于全中国的,至少是属于整个南方的,而这段历史却顽固地吸附在南京这座城市身上,或者说,南京执著地垄断了这一部分文化遗产。六朝远去,城市犹在,在遥远的历史地平线下,六朝和南京时空莫辨,浑然一体。在传说中,在想象中,这座城市六朝化了,六朝的色彩越描越浓,进而成为南京的传统。

  他们选择南京

  出于对文化传统的偏爱

  古典的金粉,魅惑的色泽,散淡而潇洒,风流而靡弱,南京散发的这些气息,几乎无一不是从六朝开始沾上的。这使吴敬梓对南京有一种又爱又恨的复杂感受。爱它的风流以及多情,恨他的靡弱乃至堕落。第二十九回里,杜慎卿说过这样一段话:“本朝若不是永乐振作一番,信着建文帝软弱,久已弄成个齐梁世界了。”“齐梁世界”是南京脸上一块美丽的疤痕。它是一个骄傲,也是一个心病,正如西子之颦。其实杜慎卿说的正是吴敬梓的心里话。换成现实中的吴敬梓,指斥的语气可能更重一些。吴敬梓是豪杰之士,英爽之气逼人。在他眼里,杜慎卿虽然雅,“还带着些姑娘气”。这是他在第三十回里说的话。他偏爱有豪气的人,也偏爱有豪气的城市,可是他最终选择了佳丽而多情的南京,这是一个矛盾的立场。

  选择的根据在于对这个城市文化传统的偏爱。从古到今,在这座城市面前,很多文人情不自禁,竞相折腰。他们心里清楚自己的偏执,而且毫不忌讳。赵翼说袁枚“爱住金陵为六朝”,林则徐《题杨雪樵(庆琛)金陵策蹇图》也说:“官爱江南为六朝。”在他们眼里,“六朝”无疑是南京的闪光点。有意思的是,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人们似乎忘了六朝之后还有南唐。也许是因为大家觉得,二者的文化风格和历史意味如出一辙,六朝的光芒可以盖过南唐,可以涵括南唐,可以取代整个城市的历史。余秋雨在《五城记》中写到南京,他说:“一个对山水和历史同样寄情的中国文人,恰当的归宿地之一是南京。除了夏天太热,语言不太好听之外,我从不掩饰对南京的喜爱。”他其实是把赵翼和林则徐的话翻译成现代话语。不同的是,他的赞扬是有保留的。说到底,这还是一个城外人的说法。像吴敬梓那样久居此地的,爱屋及乌,恐怕就想不到挑剔了。

  在吴敬梓们看来,南京这座大邦是不爱张扬的,她繁华的脸上还挂着昔日的矜持,绝无暴发户的俗艳。城市山林笼罩在六朝烟水里,历史内涵有了,文化底蕴有了,与众不同的风姿自然也有了。把南京与其他城市放在一起,它的古雅风、文化气更是不言而喻。

  在原本得意的杜少卿把祖传的家业荡光之后,蜚短流长就不胫而走,使他难以安身,此时,娄太爷就劝他去南京,只因为“南京是个大邦,你的才情到那里去,或者还遇着个知音,做出些事业来”。果然,杜少卿到了南京以后,在利涉桥附近找了一所河房,慢慢地就结交了一些知音同道,声气相求。到了三月下旬,请客吃饭,客人到齐,将河房打开,“众客散坐,或凭栏看水,或啜茗闲谈,或据案观书,或箕踞自适,各随其便”,好不潇洒。这种生活,在杜少卿老家是不可想象的,而在南京,特别是在秦淮河畔,大家早已司空见惯,安之若素,一举一动,都透出萧淡从容的风致,透出追示艺术人生的六朝气。

[责任编辑:郝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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