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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是之——纪念于是之诞辰90周年

2017-07-10 15:12 来源:北京晚报 
2017-07-10 15:12:29来源:北京晚报作者:责任编辑:郝魁府

  2017年7月9日是著名表演艺术家于是之先生诞辰90周年纪念日。他离开我们已四年之久,回忆其音容笑貌,却如在昨日。

  “努力如是之者,成功其庶几乎?”1958年《茶馆》首演,剧作者老舍看完演出以后,兴奋不已,挥毫写下了这帧条幅。是之收到条幅之后,一声不吭,既没有向旁人显露,更没有裱装起来张挂在墙上,而是锁进了抽屉里。这一锁就是三十年,竟然连与他接触较多的朋友也一无所知。是之不尚声华,质朴纯真的风格悠然可见。

  “初望殿堂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往复追寻渐悟妙境。思虑通审志气和平,风规自远纔见天心。求艺无垠可胜言哉。”这是1987年,曹禺为是之六十岁诞辰时写下的。此作是古代一位著名书法家的名言,不乏有对是之的肯定、鼓励及关怀和期待,同时更深刻地道出了艺术事业发展的不可改变的内在规律。

  是之终身喜爱书法,写得一手好字,最后的一纸书联是——“留得清白在人间”。此乃是之应一位不相识的朋友要求所写,也可看做是他晚年的心声,他一度挂在书房里,自己还郑重地与之合了影,回忆这些细节,无不令人唏嘘不已。

  剧作家李龙云曾说:“于是之是那样丰富与矛盾,于是之的性格和他的精神世界具备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全部复杂。任何人都没有能力替代于是之自己的内心剖白。那份剖白是那样独特,那样有价值。可惜,随着他语言与思维能力的逐渐丧失,那份剖白已经很难再出现了。”

  是之虽然十五岁就因贫穷辍学,帮助母亲去当衣物,他的人生却是读不尽,也说不清的。这是一个“永远的于是之”。

  1 “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

  大约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有一次我到是之家里谈一个我准备写的剧本。谈完以后,已经到了中午时分,我便在那里吃便饭。

  席间,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到了如何为舞台艺术事业作出贡献上来。

  是之一杯啤酒下肚,脸就红起来,话也渐渐多起来。

  是之提高了声音,十分真诚地说:“我觉得我不会再创造出什么新的成绩来了!”

  我一愣,赶忙抬头看着这位只有50多岁却已经很有成就的表演艺术家,真不知道怎么表示么才好。

  是之仿佛没有注意到什么,继续说下去:“我没受过什么专业的严格的基本训练,声音和形体可以利用的程度有限。”

  我从态度上可以判断出,是之说出来的这番话绝不是随便的,而是经过认真思考的结果。

  “我生活积累也不多,城市贫民、市民还算知道点儿,专家学者、干部和农民,我都只能是一知半解。”是之喝了一口酒,停了一下,“对中国传统戏剧虽说读过点儿书,也说不上真懂;西方戏剧,我外语不行,看不了原文本,翻译过来的书也看得不多……”

  我听着,没有吭声。

  是之又说:“我越来越觉得演员这个职业很难很难,要求很高很高,也许只能寄希望于来者了。”

  我点了一下头,并给是之的杯子里添上了啤酒,完全被他的话说服了,也完全被他的话震撼了。

  是之说:“我总觉得有一个无形的神或鬼压迫着我,催促着我——为什么一些普通的常识你竟白痴一样的不懂?许多名著你为什么当读不读?我觉得我读不下来,我不想开脱自己,即或老天能多假我以时日,有的我能读到,而有的,我清醒地知道,我大约是今生读不到了。”

  记得,在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是之是那样的冷静,那样的清醒,面对现实生活又是那样的勇敢,确乎是完全做到了鲁迅先生所说的:“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做为一个身负盛名、作品等身的演员,要做到这一点是多么多么的不容易啊。

  2 舞台忘词感谢观众宽容

  有时,老天爷真是很不公平。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是之身上就出现了“老年痴呆病”的前期症兆。具体地说,就是记忆力明显减弱,伴之以口齿不清的状况。在北京人艺建院40周年大庆时(1992年7月16日),老版《茶馆》于首都剧场进行了告别演出。

  不幸的是,这既是老版《茶馆》的绝唱,也是是之扮演王利发的绝唱。

  那天,不但观众席里坐满了人,就连剧场内两边靠墙的通道上也都站满了人。然而,是之痛苦得几度忘掉了台词。后来,对当时那一幕,是之曾这样说:“两三年前,我就有了在台上偶尔忘台词的毛病,这逐渐使我上台就有了负担。再演《茶馆》,久不登台,我这负担就更觉沉重了。果然,演了400场的熟戏,在舞台上偏偏屡屡出毛病。我害怕第一幕伺候秦二爷那段台词,它必须流利干脆,前两场就已经出了些小毛病了,那一天就自觉要坏。开幕前,后台特别热闹,院内、院外的朋友们纷纷要签字留念,我就特别紧张。我跟天野同志说:‘我今晚要出毛病,跟你的那段戏,你注意点儿,看我不成了,你就设法隔过去。’天野叫我放心,他说他‘随时可以接过去’。幸亏他有了准备,届时我真就忘了词,他也就帮我弥补,勉强使我能够继续演下去。这以后,不只一处,每幕戏都出漏洞,在台上痛苦极了。好容易勉强支撑着把戏演完,我带着满腹歉意的心情向观众去谢幕。我愧不敢当,观众偏鼓掌鼓得格外的热烈,而且有观众送花束和花篮,还有不少观众走到台上来叫我们签字,我只得难过地签。有一位观众叫我在签字时写点什么话,我不假思索地写了一句话——‘感谢观众的宽容。’我由衷地感谢那位观众,他赐给我一个机会,叫我表达了我的惭愧。当听到一位观众在台下喊着我的名字说‘再见啦’时,我感动得不能应答,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演戏以来只知道观众对演员的爱和严格,从来没想到观众对演员有这样的宽容。”

  也就是在这个期间,是之硬是说了一句自我调侃又充满悲愤的话——“也许我在舞台上说得太多,老天爷便惩罚我,不让我说话了!”

  3 “我赶上的尽是开水”

  1995年秋天,是之有一次在表演时产生了严重的失语症状。

  同行者回忆说:“那天晚上宾馆组织了一个联欢会。观众是住在宾馆里的来自全国各地的旅客。一些旅客听说大名鼎鼎的于是之在场,十分希望他能即兴表演一个节目。主持人走到于是之面前说:‘是之老师,您行吗?’于是之答:‘行!行!我今儿行!’于是主持人向观众介绍——‘著名表演艺术家、全国人大代表于是之先生也来到了咱们这个联欢会场,接下来,请是之老师为大家表演节目!’人们欢迎的掌声是非常热烈的。于是之拿着一个写好的纸片走上小舞台。所谓即兴演出,是于是之的保留节目,即用湖南口音模仿毛泽东在全国政协第一届会议上的那段讲话。会场上安静下来以后,于是之开始表演——‘我们正在前进,我们正在做我们的前人……’毛泽东的讲话只念了半句,于是之便卡在那里。停了半分钟之后,他静了静心,重新端起纸片,开始第二次试着往下念,但第二次又卡在那里。于是开始第三次念,而第三次只念了四五个字,就念不下去了。片刻之后,他把纸片从眼前挪开,双手垂了下来,十分沮丧地说‘念不了了……’在场的观众一惊,停了半天,于是之又重复了一句‘念不了了!’主办方的人见状,匆匆走上前把他搀扶了下来。于是之嘴里嘟囔着——‘这儿灯太暗,纸片上这字儿看不清楚。’后来,我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于是之瘫坐在椅子上。短短的几个小时之间,他好像老了十岁,他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完了!这回真的完了!真完了!全完了……’多少年来,我从没看到过于是之的神色那样惶恐。不管我怎么劝慰,他嘴里喃喃着的只是几个字‘完了!真完了……’夜已经很深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他坐起身,眼睛盯着我跟我说——‘看来,我是绝对不能再回到舞台上去了,我完了!’说到此处,于是之热泪盈眶,接着轻声啜泣起来。”

  在片刻以后,于是之竟然说出了这样一句令人痛心的话来:“我这条鱼(于)算是背透了!一辈子走到哪儿赶上的尽是开水!”

  4 “人不能和命争!”

  是之作为当今的“一代名优”,对于舞台是难舍难分的。1996年秋天,他的戏剧生涯已经有半个世纪之久,虽然当时的“老年痴呆病”露出了明显的症状,可是,他又怎么能轻而易举地走下为之奉献了一辈子的艺术“圣坛”呢?正是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下,是之竟然爽快地同意了我代表剧组的邀请,答应在我执笔作剧的《冰糖葫芦》里,客串扮演一个只有两次短暂出场、只有几句台词的群众角色。

  当我把这个信息告诉剧组之后,全体演职员都为之欢呼雀跃,许多老演员为再次能与是之精诚合作而兴奋;不少年轻演员更是为能与是之同台献艺感到荣耀。我们还为是之选择了很好的搭档,那就是曾经和他一起主演过《雷雨》、《虎符》和《洋麻将》的老演员朱琳大姐。

  是之、朱琳扮演的一对知识分子老夫妻,是我特意新写上去的角色。具体地说,在一幢居民大楼里,住着两位已经退休的高级知识分子,每天早晨都要出来散步锻炼身体,而且几乎每天都要互相提醒不要忘记带上家里防盗门的钥匙。一天,老先生发现自己的钥匙不见了,很着急,一再埋怨是老伴儿拿错了钥匙;老太太根本就没有丢钥匙,自然更没有拿错,坚持认为是老先生把钥匙胡乱放在什么地方,完全忘掉了。经过一番认真的、激烈的、风趣的争论以后,就在老先生衣服的下方口袋里找到了钥匙。

  在写作的过程中,我事先和是之商量好:“这段戏的情节比较简单。同时,我只给你写10句左右的台词,而且每句台词都不超过4个字。”他连连点头称是,充满信心地表示:“只要这次没有问题,咱们以后还可以接着来!”我也点头赞同,仿佛眼前出现了他能继续演戏的光明曙光。老实说,当我看到是之脸上闪动着孩子一般的兴奋表情,心里真是有种说不出的快活。

  为了照顾是之的身体,我们集中先排练他和朱琳的那场戏。

  那天排练场上的气氛是严肃而热烈的,全体演员乃至舞美等工作人员都到场了,大家非常关心地来看是之排戏。排练场里挤得满满的。导演陈颙格外的耐心,告诉是之不要着急慢慢来,戏不多,很快就会完成排练任务。朱琳也对是之说:“我已经把两个人的台词都背下来了,万一你忘了我可以提醒,一定会很顺利的。”是之更是笑着点头,表示感激,也表示赞同。他们坐在那里对台词的时候一切还好,基本上可以丢掉剧本了;站起来走位时也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排练是愉快的,大厅里发出了轻微的笑声和议论声。是之好几年没有排戏了,脸上展现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神情。

  出人预料的是在休息以后,导演进行细致的排练时逐渐遇到了麻烦——有几句台词是之总是说不出来,特别是“钥匙”两个字老卡住壳。只有四五分钟的戏,硬是排了将近一个小时也不能完整地串下来。虽然别人都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现,但是于是之的脸色渐渐泛红起来,显然是有些着急。排练场上变得安静极了,大家都有所担心但又不肯吭声,期盼着情况能有所好转。这反而使得排练更增加了一些紧张。是之不时皱着眉毛,连连地摇头,样子显得很不自然,甚至有些尴尬:越是心急就越是说不上台词来;越是说不上台词来就越是心急。

  导演想缓和一下气氛,再次让大家休息一会儿。在休息的时候,不幸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是之突然有些激动,手在发抖,站起来用不连贯的语言,对自己,又对导演说:“我是有病……不然……这点儿戏早就排完了……你们着急,我更着急……我耽误了时间,实在对不起大家!……可是没有办法……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办?……”导演赶忙解释:“你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千万不要着急,今天排得挺好的,基本上差不多了,再从头儿顺一顺就可以过了嘛。”

  大家(特别是一些老演员)你一言我一语和颜悦色地劝说着,是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刚好,吃午饭的时候快要到了,导演让剧务马上开饭。于是,大家开始用餐,没有一个人再提起这件事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郑榕和我以及陪同来排戏的是之夫人李曼宜,把包子和稀饭端到是之的面前,劝他吃点儿饭,先休息休息、放松放松。是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不肯吃饭,也不肯吭声。他的脸色发白,直瞪瞪的眼睛望着楼窗以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思绪如云,心潮翻滚。

  在后来的几年里,另一位表演艺术家林连昆和是之都因病先后辞世。此刻,笔者不由得又想起了他们生前的一个镜头——

  是之和林连昆同住在一家医院里。一天,他们意外地在电梯间偶然相见了。两个人坐在轮椅上相对无言,很久,很久。是之是根本说不出话来;林连昆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四只眼睛互相凝视着,悲痛着,似乎心里都有着说不出又说不尽的话来。大家都知道,他们的表演风格是相似的,都是以精彩台词著称,从而取得了很大艺术成就的好演员。是之曾经说过:“我的表演只有林连昆能够说得清楚。”医院电梯间里,这没有任何语言的一幕,这此处无声胜有声的大停顿,倒确乎是胜过千言万语,默默的,却很能耐人长久寻味。

  人是有命运的吗?是之曾给友人刻过一枚印章:“不信天命”。是之也说过:“人不能和命争!”可发生在是之身上的一切是天意,还是人意?有时真让人觉得是有命运的。不是吗?是之就曾抗争过命运的摆布,并且屡屡败下阵来。这是很不公平的,也是很遗憾的。同时,这似乎又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悲哀吧?由此看来,我们确实只能做到“小势可造,大命难违”了!

  人生的许多道理都是在你经历过以后方才能懂得的,可惜那已经是为时过晚,追悔莫及。或许,这就是我们永恒的无奈与惆怅吧!

  或许,是之多变的人生是有着特殊价值的,那就是它给了我们既平实、朴素,跌宕、坎坷,又孤独、哀伤的一个复杂经历,让后来者能够回味无穷,难以忘怀……梁秉堃

[责任编辑:郝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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