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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完的话——纪念于是之90岁诞辰

2017-07-06 10:25 来源:北京日报 
2017-07-06 10:25:37来源:北京日报作者:责任编辑:郝魁府

  7月9日是于是之的诞辰日,今年他该是90岁了。我面前放着他的一张照片——灰白的头发,眼睛已经变小,太阳穴塌陷下去,仿佛在有气无力地说:“人生小势可造,大命难违!”我连忙点头称是。……这是我们常有的交流方式,语言并不多,却能引起一些思索。是的,至今我心里仿佛对他还有着说不完的话。

  是之长我九岁,我们都曾经生长在“孤儿寡母”的家庭,是“半师半友”的关系,一起工作和生活在剧院里六十多年,他对我的帮助和教诲是我终生难以忘怀的。

  视读书如命的人

  是之是一个视读书如命的人。他曾经说过:“我最害怕演员的无知,更害怕把无知当做有趣者。演员必须是一个刻苦读书,并从中得到读书之乐趣的人。或者,他竟是一个杂家。浅薄,而不觉其浅薄,是最可悲的。我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浅薄而能自知其浅薄的小学生。这样,便能促使我不断地有些长进。”

  应该说,是之同样是我读书求知方面的良师益友。一个人要养成读书求知习惯,依我看总是靠熏陶渐染逐步形成的,光靠压、逼、打、骂似乎都无济于事。这就需要有一个稍微好一些的文化环境。老实说,我们剧院的文化环境是相当不错的,读不读书就看个人的毅力了。有两句古诗很是有意思——“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一次,是之笑着告诉我:“我觉得读书是一件最容易的事。你看,只要有一双眼睛,再加上一本书就算解决问题了。可以不花钱,或者少花钱。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我从小养成了读书习惯。至于读什么书,怎么去读,我想还是自主一点儿,自由一点儿更好。”

  正是在是之的亲切关怀之下,当时,我制订了每周读一部中外古今的话剧经典剧本,并且要认真写下读书笔记来的学习计划。全年读过52部作品,坚持数年以后,总算是积累了一些戏剧、文学、语言方面初步修养的基础。今天看来,这对我一生的作文和为人都是大有裨益的。

  抓剧本创作的学问

  是之不仅仅是一个优秀表演艺术家,剧院的常务副院长,而且在戏剧文学的造诣修养上更是非同寻常的。他自己能够写剧本,也能够帮助别人写剧本。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段很长的时间里,是之担任过剧院创作组的组长,负责剧院全部上演剧目的保障工作。这一点上我是亲历者,也是受益者。

  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随意喝了点儿小酒,聊天当中,是之兴奋起来便说出了自己的全套想法——“首先,剧本是剧作者写出来的,而不是什么领导人抓出来的。我必须要有这个自知之明,不然什么都谈不到。对于剧作者我一定要满腔热情,亲切关怀。现在话剧剧本难度大,周期长,又稿费低,剧作者的积极性还不得加倍地好好保护?要平等待人,尊重人家的艰苦劳动。至少在写的题材方面,你不如人家懂得多!要先问清楚剧作者的立意,然后再提出建议共同商量。反正,你提什么,他就改什么,你让他怎么改就怎么改,那是绝对搞不出好作品来的。还有,来稿千万不能积压,抓紧看稿,每次要看两遍。第一遍只是印象,第二遍才能出些想法。最后,自己一定要用铅笔来改稿,定稿以后不必再看。铅笔改稿人家不同意就可以用橡皮擦掉;你改完了不再看,能够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再有,告诉剧作者在完成本子以后,必须至少还要看上两遍再拿出来,至少!这可是鲁迅说的,不是我说的。”他停了一下,又着重地说:“我的经验教训是,如果真想搞好抓剧本创作的工作,就得学习,不真正了解生活,不多读上两本书,光靠说说空话定会是一事无成的!”

  记得,著名演员李保田曾经问过是之:“您说,一个演员在舞台上、屏幕上和银幕上,他最后要拼的是什么呢?”是之毫不犹疑地立即回答道:“一个演员拼的是修养,而绝对不是技巧。技巧是可以在几年之内学到手的,修养则是必须要学上一辈子的事情!”也就是说,正如是之历来主张的那样,一个演员一辈子都要读书,要读一辈子的书。自然,剧作者也更是应该如此。

  最后的最后

  我此刻不由得想起了是之和林连昆,两位大演员生前一个难忘的镜头——

  那时,是之和连昆同住在一家医院里。一天,他们意外地在电梯间相见了。两个人坐在轮椅上相对无言,很久,很久……是之已经因病根本说不出话来;连昆则是尚能说话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四只眼睛互相凝视着,悲痛着,惋惜着,感叹着,似乎心里都有着说不出又说不尽的话来。是之曾经说过:“我的表演只有林连昆能够说得清楚。”林连昆也说过:“于是之正是以勤奋的创造精神,以他真挚、朴实、含蓄的表演风格,三十多年来,在话剧舞台上塑造了几十个生动的人物形象,给人们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从而展示了他的才华。”……在医院的电梯间里,这没有任何语言的相对,这此处无声胜有声的一个大的停顿里,倒确乎是胜过千言万语。

  在此以后,他们似乎又都回到家里恢复了平静的生活。是之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的写字台旁,或看书,或写字,或沉思,一呆就是一两个小时,由于记忆力的衰退和语言障碍的增多,与别人的交流也就越来越少了。有一次,我忽然接到是之夫人李曼宜大姐打来的电话,说是之让我帮他想想原来《文艺报》副总编,是个男士,50多岁,经常看剧院的戏,还经常参加座谈会的人叫什么名字。我推测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说的是不是钟艺兵啊?”是之在电话旁连声“喔喔”称是。后来,李曼宜大姐没有办法就把是之经常要提到的、又一时想不起来的一些人名和戏名,全都写成小纸条儿,贴在书柜的玻璃门上,需要的时候,只要是之把谈话对象拉到这里用手指指,不必说话就能一目了然了。记得,一天上午我去看是之,我们两个人坐在书房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是相对无言良久。最后,他竟然默默地流下眼泪来。对此我是完全懂得的,理解的,缓缓地点着头,再也不敢看他一眼。他却吃力地连比划带解释说着:“……年纪大了……感情脆弱……遇见什么……都想哭……”他边说边用手背擦去已经溢出来的泪水。然而,我们谁的心里都明白,是之已经无奈地离自己的好梦越来越远了。梁秉堃

[责任编辑:郝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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